詩曰:
侯門孽女夢萱堂,救難行仁理正當。
更得江家賢母於,此身方許屬才郎。
忽聞堂外簾鉤響,紅格窗前閃一人。
將近五旬年半老,蒼蒼面貌甚真誠。
烏絲髮挽空心髻,玄色鑲邊香色裙。
走到堂中回首喚,千金快入小春庭。
一言未了簾鉤動,又進如花似玉人。
但見她怎生的模樣?
烏雲寶髻貫金鈿,翠鳳含珠壓鬢邊。
粉面如花嬌又嫩,香腮似玉潤還鮮。
一雙鳳眼澄秋水,兩道蛾眉映遠山。
小小櫻桃無細語,纖纖楊柳稱輕衫。
羅袖輕盈初見筍,仙裙搖拽未窺蓮。
嬌嬈體態非凡女,窈窕丰姿是玉仙。
乍入湘簾猶退步,初迎寶炬倍羞慚。
亭亭斜傍門窗立,一種風情出自然。
公子一觀心駭異,慌忙出外整衣冠。
問聲寶眷何來此,請把衷情表一番。
荷感劉兄恩義重,今宵留我在花園。
若談正事當遵教,予怎敢,月下星前幹不端。
公子欠身燈下問,俏佳人,羞紅微透兩腮邊。
偷將俊眼窺容貌,好一位,瀟灑風流美少年。
紫袍掛體垂雙袖,玉帶懸腰扣兩環。
面帶紅霞因有酒,眉凝翠色半生煙。
堂堂捧日擎天貌,凜凜封王拜相顏。
身立畫堂垂問訊,今生一見便生憐。
多嬌一見心驚喜,暗喜皇天定好緣。
玉手輕推江乳母,這媽媽,上前含笑就開言。
啊呀,這就是皇甫公子麼?我家郡主來了,可就此見個常禮。
燕玉低頭走過來,深深萬福見英才。
少華公子忙回揖,驚喜相交把口開。
既是通家真失敬,願祈明示為何來。
乳娘見說稱容稟,走近忙將交椅排。
公子千金俱請坐,待吾好剖這情懷。
淑女才郎方就椅,江媽隨手掩書齋。
轉身走近英雄體,正色輕輕把口開。
公子呀,自從那日奪宮袍,世子歸來恨不消。
又緣求親回絕後,至此心中氣不消。
雖與尊駕常相敘,盡是虛情暗放刀。
今日相留庭內歇,誰知他,又使巧計害英豪。
差吾進喜親生子,竟到三更放火燒。
兒為夢中逢老者,白鬚人,出言警戒甚蹊蹺。
他言切勿傷天理,爾若虧心斷不饒。
醒後自思無罪過,到其時,方知得夢為今宵。
孩兒自幼知天性,凡事俱遵父母教。
不肯私行先背母,假為應諾闇心焦。
適聞小姐私相告,始信循環天理昭。
公子啊,我家郡主出偏房,堂上夫人是嫡娘。
今歲方交年十五,芳名燕玉在深房。
良緣未有鸞鳳偶,只因為,生母歸陰失主張。
也是千金洪福大,姨娘來托夢黃粱。
說道是,貴人今晚吾家住,他在初更有禍殃。
爾與此人當配偶,休教錯過此佳郎。
後來他必封王位,文武全才志豈常。
爾若相看如陌路,倒只怕,合家男婦盡遭殃。
千金得夢心疑惑,正在燈前訴曲腸。
卻值我兒來洩漏,老身知得喜非常。
通知郡主商量就,托進喜,穩住眾人在外廂。
幸喜主人俱不在,與千金,今宵特地到書房。
咳,公子呀!
天定姻緣豈可移,故來書室托身軀。
不因私意為淫奔,實是遵依母命移。
今夜一言無改悔,願祈公子莫狐疑。
小春庭內初相會,後日當成夫與妻。
但願爾,富貴莫忘吾郡主,免教人,孤眠羅帳慘淒淒。
乳娘言訖其中故,公子聞言驚更疑。
啊呀,果然如此麼!多謝恩人了。
抬身不覺變容顏,冷笑連聲稱異端。
賭射宮袍曾遜讓,求親也要兩相歡。
今因私恨傷天理,難道劉兄似這般?
公子半疑還半信,正衣冠,深深三揖謝嬋娟。
荷蒙郡主生憐念,使我愚蒙仰玉顏。
救命之恩銘肺腑,少華宗祖亦欣然。
若非義主通消息,我微身,准在初更一火燃。
多感深宵臨玉趾,並承厚意許良緣。
奈何已聘尚書女,敢屈千金反作偏。
再造之恩圖一報,今朝不敢允良緣。
英雄言訖慇懃謝,劉燕玉,只得含羞啟口言:
公子呀,請聽奴家一言相告,萬勿視奴為淫女。
生母先亡獨剩奴,敢將禮法便荒疏。
今朝實為親言出,不避羞慚奈若何。
既已出言難改悔,願君萬勿再疑狐。
孟家小姐當為正,次室何妨派了奴。
如是十分真不可,劉燕玉,空房老守願無夫。
佳人言訖心傷感,半掩香腮淚似梭。
奶母在旁言正是,郎君怎卻女嬌娥?
休怠慢,弗遲俄,早允姻親免奈何。
如若郎君真不允,教吾們,空來報信起風波。
少華公子聞其語,低首沉吟待若何。
啊呀,怎生區處?
今宵之事可疑心,難道劉兄意不真。
幾度相逢皆喜悅,連朝敘會盡溫存。
如今好意留園內,豈有歹意起此心?
莫是閨娃無道理,假稱報信弄風情?
看佳人,芳心似有千般恨,不像星前月下人。
既已出言相許我,算來只好允婚姻。
孟麗君,既然是個多才女,斷不他年起妒心。
況復放火她搭救,理當還要感深思。
今宵聘下嬌娃罷,孟氏料應不動嗔。
我看青春劉燕玉,可相同,孟家樓上那釵裙。
風流態度般般勝,瘦弱腰肢樣樣精。
也是天公留巧遇,不妨定下此娉婷。
少華公子思量定,欠體慇懃啟口雲。
荷感一言為實據,令吾安敢再辭婚。
奪袍已聘尚書女,次室無何屈愛卿。
慌促之間無別物,權將畫扇贈閨門。
英雄言訖微含笑,舉手輕輕遞玉人。
燕玉含羞抬翠袖,接來開看驗分明。
沉香細骨雕花樣,采線雙條系玉珠。
後面詩來前面畫,秋蘭潑墨一枝新。
多嬌看罷心歡悅,櫻口低低謝一聲。
今日蒙君留此扇,妾當一世守冰心。
乳娘在側連稱是,小姐還當贈一珍。
燕玉低頭尋一物,日常妝束少連城。
便將袖內香羅帕,遞與風流小俊英。
公子接來忙展看,果然是,美人相贈盡奇珍。
紅蓮並蒂搖風蓋,碧浪低翻宿小禽。
針法光明堪奪目,果然出自內閨門。
少華公子忙收好,欠體連稱謝愛卿。
正在堂中留信物,輕輕腳步揭簾聲。
外邊步入江媽子,催促千金快轉身。
待等此時公子去,吾當舉火就燒庭。
少華一見忙行禮,急欲趨前跪在塵。
進喜心慌忙頓首,小的何敢做恩人。
願祈公子垂憐念,慎勿傳揚家主聞。
如若得知皆我說,必然劍下即亡身。
江媽含笑開言道,公子須憐通信人。
如若他年君富貴,賞兒一個小前程。
少華一見言稱是,何必媽媽再囑雲。
救命深思無可報,自當竭力謝恩人。
言完進步忙辭別,事不宜遲就此行。
伏望賢卿休憶念,自家保重自家身。
雖然今夕同留物,愁只愁,這段姻緣不易成。
只為家君婚不允,令兄故慾火焚庭。
此後我若央人說,尊府焉能肯許親。
就是夢中生母語,虛浮之事怎為憑?
必然不聽芳卿意,另對豪華富貴門。
那其間,我勸千金休執性,父母之言要依聽。
縱然守節香閨內,反被人言有異心。
況復堂堂候爵女,豈歸我處做如君。
雖然今夜曾私聘,若到疑難可改更。
萬一遵依堂上命,吾必斷不恨於心。
恐其日後難區處,故此今朝先說明。
此外並無他囑咐,但祈天意早完成。
英雄言訖長吁氣,小姐含悲亦起身。
低呼公子休如此,怎把奴家當俗人。
雖出偏房知禮義,豈堪失節又重婚。
既然已受君家扇,難道還歸別姓門?
就此君前盟一誓,免教疑我有私心。
如若日後重翻悔,生母陰靈取我魂。
公子前途加保重,如今且勿別求親。
果然成就功名日,或者家兄肯轉心。
燕玉閨中惟靜守,休忘夜會小春庭。
佳人說到傷心處,鳳目紛紛珠淚傾。
公子聞言心慘切,惟稱珍重兩三聲。
回看進喜開言道,就此相煩引道行。
隨到家丁還在此,怎生相喚出園門。
江媽母子攢眉道,難帶隨來大叔行。
公子見言稱不錯,相辭竟出小春庭。
多嬌自送穿廊下,方共江媽向裡行。
喜得最無人曉得,輕輕悄悄已聯婚。
香閨藏好沉香扇,惟待他年作證明。
且說少華和進喜,輕輕繞徑過花蔭。
後門開處無人覺,公子慌忙向外行。
回叫一聲關上罷,他年當報此時恩。
裡邊進喜稱知道,恐被人知不用燈。
言訖關門加了扣,回身復入小春庭。
不言進喜行私放,且表英雄脫難身。
話說皇甫少華出了花園的兩扇後門,忽然自思道:啊呀,此時將及初更,卻往何方投宿?
英雄不覺皺眉頭,一壁行時一壁愁。
想到近邊玄妙寺,住持和尚喚清修。
青年誠實知詩禮,伏虎降龍法力周。
與我平時常會面,談禪論道兩心投。
能知前後千年事,曾說我,掛印封侯志可求。
今晚避災無處去,不如且向此方游。
少華主意安排定,撇卻心中萬斛愁。
咳,怪哉!果然是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昆明池上泛舟回,只為關城不得歸。
早知劉家懷惡念,我怎肯,輕留此地負慈幃。
從今不敢重相會,險在花園一命危。
公子暗思忙取路,幸虧星子有光輝。
柴門犬吠初更起,野景人行夜未歸。
正走已臨玄妙寺,有一個,僧人出外四邊窺。
提燈照見英雄至,不覺春風上兩眉。
啊唷,奇呀!我家師父竟是神仙了!
一壁歡呼一壁來,上前含笑把言開。
今朝公子孤身至,就裡多應避火災。
皇甫少華心大駭,悄呼師父怎知來?
寺中徒弟微微笑,可曉吾師有妙才。
今晚忽然呼秉燭,叫貧僧,出來等候在當街。
道言公子須臾至,只為深更避火災。
不意禪師吩咐過,恰逢尊駕踏蒼苔。
請爺就此歸禪寺,師父恭迎早降階。
公子欣然同入內,果然是,山門清淨絕纖埃。
話說皇甫少華隨著僧人入內,早見清修長老跳下禪床迎接。打個問訊道:小徒伺候來遲,使居士黑夜獨行,萬勿見罪。少華慌忙答禮道:餘因慌促之間,苦無投奔,深敬禪師知未來之事,必開方便之門。
英雄言訖謝慇懃,多感禪師預遣迎。
長老含歡忙遜坐,喚徒搧火煮香茗。
少華細述園中事,瞞卻佳人私會情。
長老聞言頻點首,笑稱居士哄貧僧。
我猜來,前生夫婦今宵會。難道是,洩漏機關只一人。
居士休來瞞隱我,論貧僧,也知過去未來情。
看君家,悲歡離合須三載,豈獨今宵這一巡。
未到之機難洩漏,我無非,略加點化內中情。
少華公子心驚駭,面帶羞慚啟口雲。
原有紅顏來報信,已將畫扇定婚姻。
擅言閨閣非仁義,故此方才不告聞。
哪曉禪師知法術,頓教凡眼睹光明。
今宵已過園中難,他日如何又陷身?
家父雲南為總督,君賢臣樂太平春。
既然家國皆安樂,哪有悲歡離合情。
伏乞禪師明白示,也教人,避凶趨吉免災星。
清修長老微微笑,居士休談後日情。
言訖回呼諸弟子,閒書院裡設鋪陳。
相邀居士歸幽淨,饑餓當排素點心。
公子相辭言已飽,深宵驚動坐禪人。
言完便入閒書院,只等天明好起身。
且說劉家江進喜,事成急到小春庭。
難怠慢,不消停,點著煤頭遍處行。
跳上窗台忙動手,這邊著去那邊騰。
登時四下青煙起,滿院連漫星斗昏。
進喜復回方出外,假稱公子已安身。
大家坐下團團飲,我一杯來你一杯。
已到初更將盡處,呼呼呼,火光直上小春庭。
門公李福方才出,一見紅光大吃驚。
啊唷,不好了!我家後花園起火了!眾兄弟,快來觀看。
一聲大叫就當先,合席家人變了顏。
亂亂哄哄朝外走。齊呼火起後花園。
搬桌椅,擲杯盤,喊叫如雷跳上前。
督府家人心大駭,魂靈直上九重天。
喊聲快救吾公子,挽袖撩衣跳入園。
大眾家人齊入內,抬頭一望更茫然。
好利害呀!
小春庭內起紅光,陣陣風聲響四方。
磚片亂飛煙滾滾,雕樑齊裂土茫茫。
千層赤浪從空起,萬丈金蛇到地揚。
牆外青樹俱著火,崩房折柱響叮噹。
劉家奴僕齊齊叫,督府家丁著了忙。
扳大樹,跳低牆,魄散魂飛叫上蒼。
啊呀上天呀,坑殺我們了!
好好昆明去泛舟,偏逢天晚又相留。
小春庭內紅光起,公子之身一旦休。
大叫眾人休怠慢,報官兵,快些救火免憂愁。
言完幫助劉家僕,井內惟將吊桶收。
進喜明知逃出去,人前不敢講情由。
地方官役紛紛至,督府家人喊聲稠。
咳!馬上官兒聽者:俺總督皇甫大人的公子現在庭中,爾等快救要緊!
一聲喊叫震天庭,馬上官兒冒了魂。
頃刻八方走快馬,登時四面響鑾鈴。
呼衙役,叫兵丁,快快當先莫久停。
總督大人公子在,一些傷損就加刑。
言完催動人和馬,官長親身跳上庭。
齊潑水,共尋繩,烈火之威漸漸平。
兩個家丁心大亂,衝煙直上叫連聲。
啊呀公子呀!
官兵共救在花園,須快當先莫久延。
如有一差和一錯,小人們,兩條性命怎能全。
高聲喊叫無人應,早料多應赴九泉。
官役紛紛齊救火,三更時候始能安。
堂堂烈燄雖然滅,滾滾飛煙尚滿天。
話說大家救滅火光,看看天已三更時候。兩個家人心慌意亂,翻尋公子。不惟活口無存,而且死屍難覓。急得暴跳如雷,亂喊亂叫道:公子呀,你到底哪裡去了,死活也須留下明白,怎弄得無影無形!救火的官長說:如今事不宜遲,一面報與世子,一面報與督台,且待兩邊會合,再作計較便了。
商量停當便分排,督府家丁怎敢挨。
就與劉門人一個,如飛趕路叫城開。
且談又報劉公子,進喜當先自領差。
騎馬飛行臨顧府,呼人通報不遲挨。
小春庭內遭回祿,已有飛騎報督台。
火滅煙消齊覓取,幸虧得,少華公子沒屍骸。
快邀世子回家去,只恐得,總督親臨禮不諧。
一句言詞傳進內,劉夫人,大驚失色動疑猜。
為何一夜家無主,就使花園起火災。
只恐督台親察看,須差兒子早回來。
夫人立命劉奎璧,速速回家候督台。
只說少華自失火,免教其父犯疑猜。
且言世子劉奎璧,雖則離家暗掛懷。
只恐不能傷致命,一朝妙計又空裁。
但祈回祿施神力,早把冤家一命埋。
公子暗思心內急,無情無緒自疑猜。
忽聞進喜前來報,不覺驚疑暗自裁。
啊唷奇哉!既然火光甚烈,為何倒沒有了屍骸?
莫非火內已逃生,故此無屍不見真。
如若果然逃出去,這番又是枉勞神。
半驚半喜忙辭母,上馬忙同進喜行。
行至途中查細底,輕輕盤問夜間 情。
進喜細言相托事,初更火起小春庭。
大家同向花園看,不見何人出後門。
燒到三更方救滅,撥開灰土找屍身。
也不知,火光未起他先走;也不知,回祿之滅已化塵。
公子半疑還半信,催騎已到自家門。
話說劉公子回到家中已是五更時候了,一直到花園觀看。只見小春庭內盡是些爛木飛灰,還剩下磚牆半堵。
奎璧觀瞧暗可憐,書庭一座化為煙。
不因要致冤家死,怎肯輕將一火燃。
假意嚷呼袍掩面,雙靴亂跺故悲言。
啊唷,皇甫賢兄呀!
與君立世作英雄,論武談兵兩意同。
只為泛舟天色晚,故而留你到家中。
何期一旦遭奇禍,火內亡身沒影蹤。
因我相留方起釁,咳,劉奎璧,無顏怎好見尊翁。
言完不覺嚎陶哭,假意裝成有淚容。
一眾家人齊勸住,劉公子,生嗔叱罵怒重重。
為何只顧貪歡樂,不向花園去察風。
皇甫少華公子死,叫他家,反疑我等暗行兇。
一班僮僕無言語,奎璧抬身論曲衷。
且勿搬移灰共土,等督台,親臨之後再從容。
不言世子劉奎璧,且把家人窮一窮。
話說總督府的家人,一名曹勝,一名吳祥。二人當下同了劉宅的家丁俞二一齊叫開城門,一直竟投督府內。看衙前已是寅時牌候,只得敲開東角門而進。
守門人役問其緣,兩個家丁告一番。
非小可,急忙忙,立刻傳梆報裡邊。
見說事情多緊急,故而黑夜啟台前。
不言外面家人事,且把他,總督夫妻表一番。
等至黃昏兒不至,就知留宿晚難還。
方才上枕歸羅帳,半夜驚聞傳報言。
總督心慌忙坐起,夫人急煞速披衫。
下床喚婢開門戶,竟出中堂問事端。
啊唷奇哉!夜半有何事故,如此著急!速喚曹勝、吳祥問語。
一聲傳喚更慌忙,二僕心驚入內堂。
戰戰兢兢齊跪倒,總督爺,高呼曹勝與吳祥。
有何大事傳梆報,快快當前稟細詳。
兩個家人心內怕,吁吁氣喘淚痕斑。
小春庭,初更失火從頭說,叩首求饒跪在堂。
總督夫妻聞此語,就猶如,雷驚天地倒山崩。
夫人尹氏心將裂,兩手如冰玉體涼。
頃刻臉上變了色,登時眉鎖遠山長。
啊唷,兒呀!
因何不聽親娘話,去玩滇池未及還。
要叫城門容易事,為甚麼,宿於劉宅後花院。
小春庭,既然失火該逃走,多應爾,醉後癡迷在夢間。
啊唷,我的親兒呀!爾必是中了人家的奸計了。
奪袍時節尚含嗔,況復求親又未成。
奎璧日常多是假,冤家何故認為真。
今朝留在花園內,奎璧乘間起此心。
若不是,劉氏門中行毒計,卻緣何,-宵就陷小春庭。
雖然火內無屍首,多半嬌兒不得生。
啊唷,上天呀!
蒙恩賜我產雙胎,似玉如花兩個孩。
淑女多才真遂願,佳兒有志可開懷。
緣何不肯成人美,把一粒,掌上明珠土裡埋。
姊弟恩情全拆散,爹娘關切竟分開。
真可痛,實堪哀,何故該當喪火災。
尹氏夫人言到此,忽然間,-聲悲喚倒塵埃。
老爺一見心如刺,淚灑衣袍下座來。
僕婦丫鬟齊抱住,連呼甦醒不遲挨。
內堂頃刻人聲亂,驚動了,長華小姐女英才。
話說長華小姐一聞中堂有啼哭之聲,急命侍女出來打聽。自己下得床來,早報了一聲公子在劉府花園內燒死。
長華小姐聽人言,緲緲香魂上九天。
翠鬢含愁青淺淺,紅腮映淚嫩鮮鮮。
輕輕一跺金蓮足,說道是,吾弟今朝落套圈。
急取烏綾包翠髻,呼鬟秉燭到堂前。
含悲一路穿芳徑,剪剪風來玉體寒。
早見那,清露微凝芳樹外,曙光淺照綠窗前。
行來已到中堂下,只聽得,夫人痛哭叫兒男。
長華一進珠簾內,掩面悲啼先請安。
尹氏良貞心慘切,放悲聲,上前抱住女嬋娟。
可憐生爾男和女,愛若明珠掌上懸。
想當初,八月中秋曾得夢,送來玉女與星官。
異香滿室方見降,仙樂盈天月正圓。
只道兩人同得福,誰知一個已歸泉。
或因得病還猶可,無非是,天命該當不必言。
今夜裡,無影無形亡火內,令人怎不更淒然。
如花愛女還在此,我的那,似玉嬌兒到哪邊?
尹氏夫人心欲裂,淚珠點點落胸前。
連催總督休遲慢,快往劉家走一番。
見個分明生與死,也教人,或憂或喜免相牽。
少華如在庭中死,我與劉門斷不休。
長華小姐知根底,略把蛾眉寬一寬。
先勸母親停了哭,方才拭淚啟芳言。
爹爹呀,吾家世代作忠良,賢弟何當火內亡?
不見屍骸堪指望,多應是,神明預報避災殃。
我觀世子劉奎璧,必用奸計闇主張。
因甚忽然情義切,朝朝相約飲瓊漿。
乘間留到花園內,定托奸奴放火光。
若不是,奎璧欺心行惡計,少華賢弟怎遭殃?
爹爹速到劉家去,察看情形早裁量。
如是果無屍骸在,遣人遍訪問端詳。
若然且見真形跡,說不得,兒向劉家走一場。
窮究一班奴僕等,看他們,放火供招怎起殃。
若非暗有人施計,為甚事,誑騙家丁到外廂。
火起定非天降禍,必然奎璧暗相傷。
女兒未盡連枝義,胞弟之仇豈肯忘。
奴只得,血本陳情呈御覽,乞君王,立除奸賊正綱常。
長華不報同胞恨,何得才名世上揚。
小姐言完心慘切,淚垂粉面痛悲傷。
老爺見說言稱是,立刻衣冠慌更忙。
梳洗完時重囑咐,夫人且勿過悲傷。
孩兒年少非常貌,未必能於火內亡。
待我劉家查一遍,就知曲直與端詳。
夫人點首猶悲泣,小姐慇懃復勸娘。
總督登時忙出外,紅燈引動至前堂。
咿呀幾響中門放,伺候人員站兩旁。
總督大人登了轎,一聲吆喝到街坊。
紛紛人馬排前導,浩浩羅旗列後行。
一片曉雲飄羽蓋,幾重曙色映金槍。
威凜凜,軍官擁護分街路;將沉沉,黎庶彷徨站兩旁。
朱棍拖來人急避,黑鞭揚處馬奔忙。
一乘金頂紗圍轎,坐下了,總督疆臣一棟樑。
出了衙門人皆駭,屬官塞道問端詳。
大人今日何方去,示下遵依好共行。
總督轎內心慘切,惟呼免禮速回堂。
今固有件疑難事,要出城中看細詳。
未見真情難亂語,不須隨往出城牆。
一班官長齊聲諾,催馬公同送起行。
總督一聲呼起轎,悠悠喝道走慌忙。
街前一霎諸官散,只等相迎聽細詳。
再表督台皇甫敬,身登大轎八人扛。
不知愛子如何了,可得逃生在別方。
如是果然亡火內,吾家絕嗣又堪傷。
老爺轎內長吁氣,不覺英雄兩淚行。
早出高城行得快,報稱劉府已將臨。
說話皇甫公一路而行,早見奎璧出來迎接,打躬道:不知老伯大人光臨寒舍,有失遠迎,望乞恕罪。
總督抬頭心暗嗔,一聲長歎淚沾衣。
遲遲下轎呼賢姪,不幸吾兒命早傾。
昨者不歸心已慮,果然半夜報凶音。
可憐他,生於皇甫家中室,死在劉侯府上門。
意外之災真詫異,令人心下不分明。
請君引道前邊走,待我花園看一巡。
奎璧聞言心暗駭,假裝哽咽就開聲。
姪因朋友恩情大,恨不朝朝得共親。
只為昆明風景好,故而邀去泛舟行。
黃昏時候城難進,留宿花園又敘情。
不意三生緣分淺,外家祖母忽歸陰。
凶音一到難留緩,只得相同家母行。
舍妹女流無主意,不能料理外邊情。
小春庭內惟兄在,就裡情由見不明。
未識何人無檢點,竟教一火到三更。
官兵救滅方尋取,不見形骸未必真。
請求大人親察看,料來指望有三分。
早知昨夜當如此,安敢留居不放行。
奎璧言完前引導,扯袍掩面做悲聲。
督台冷笑相隨走,一眾家丁在後跟。
到了小春庭一座,劉奎璧,相陪入內看分明。
飛灰漠漠迷人目,爛木紛紛隔樹蔭。
亂石叢中煙尚起,坍墀深處水猶存。
老爺一見淒涼景,不覺悲呼兩淚傾。
啊唷孩兒呀,你死得好苦!
少年何必逞英雄,爾為英雄喪火中。
一體成空何所見,三魂入地竟無蹤。
爺兒盡在今宵別,母子都成夢裡逢。
皇甫門中真不幸,少華無復見音容。
老爺說罷嚎啕哭,大放悲聲淚滿胸。
奎璧在旁假痛哭,捶胸跌足叫賢兄。
啊唷賢兄呀!
君家因甚早昇天,形跡全無火內燃。
我本留居非歹意,天何見害降災殃。
少華被難悲千古,奎璧含冤恨萬年。
不得全交同世上,更何面目立人前。
陰靈若有三分曉,為我申明不白冤。
說到傷心全不假,劉公子,果然雙淚落人前。
督台止淚長吁氣,回喚家丁快上前。
與我一齊搬土木,看明蹤跡即時旋。
督府人員齊答應,當先搬土不遲延。
亭山坐在門前等,又遣親隨快快還。
報上夫人和小姐,你言尚未見真緣。
倘蒙天地神明佑,公子還能轉回還。
家丁應聲忙出外,老爺含怒問情端。
曹勝、吳祥何在?
二人答應跪塵埃,總督含嗔啟口雲。
爾等既然同伺候,是誰喚爾出門庭?
身隨公子該留意,怎得庭中有火焚?
少刻回衙當重責,打爾伺候不留心。
家人著急容顏變,只得分明稟上情。
話說二家人一齊稟道:小人們原在庭中伏侍,只因此間一個姓江的相邀出外,故而不在左右。言訖指著就道:是進喜這人。皇甫公見說又叫一聲:江管家何在?
進喜聞呼心膽搖,慌忙跪下應聲高。
督台變色開言問,爾必從中知事苗。
曹勝吳祥同出外,庭中惟有爾觀瞧。
吾家公子何時睡,回祿之災哪刻燒?
莫不是,非但火中亡性命,還於水內任漂搖?
故而假作遭回祿,只說屍骸火下消?
莫怪此時查問你,其問委實有蹊蹺。
府台言訖眉頭皺,進喜其時魂魄消。
戰戰兢兢忙叩首,大人在上聽根苗。
小的邀同他們去,即刻烹茶伴寂寥。
伺候完時公子睡,初更忽見火光燒。
雖然此事真奇異,小人們,豈敢欺心犯法條。
自古人心非鐵石,如何見死即操刀。
進喜果然親眼見,豈有個,不行-救避兇梟。
大人萬里猶明見,此事如何難處調。
義士言中加指點,老爺無語皺眉梢。
若聽此僕言中意,竟是他,暗救吾兒去脫逃。
細細思來真不錯,抬頭復又暗觀瞧。
果然相貌非兇惡,目朗眉稀品格高。
凜凜身材真不俗,堂堂體態果無驕。
少華必是他相救,絕代之憂可暫拋。
總督沉吟猶未答,劉公子,上前欠體道根苗。
啊唷大人呀,何出此言?
小姪雖非大丈夫,交情豈肯更生疏。
與他一世無仇恨,難道欺心起別圖。
況我晚間全不在,令誰放火作凶徒。
大人言語分明責,此段冤情怎奈何。
總督見言微冷笑,抬身立刻就傳呼。
話說皇甫敬立起身來,傳諭外邊備轎。心下暗思道:不如把江進喜帶到衙中,以便問個的實。
總督抬身啟口雲,今朝此事有深情。
待吾帶往衙中去,好問其間假與真。
言訖呼人同進喜,一齊隨轎返衙門。
霎時總督前邊走,上轎如飛出府門。
奎璧慌忙相送出,容顏失色暗擔驚。
難處治,怎調停,進喜同行必受刑。
他若招成吾遣彼,這樣羞愧怎生禁。
霎時奎璧心慌亂,坐不安來立不寧。
只得派人齊打掃,小春庭內已成灰。
乳娘暗暗心驚駭,帶去孩兒是怎生。
總督不知他搭救,必然反要動嚴刑。
少華公子何方去,因甚猶無轉府門。
這次火災非進喜,安能逃出小春庭?
他如帶累兒遭打,使我心中恨不平。
乳母暗思心懊惱,多嬌郡主也擔驚。
督台帶去江媽子,一定行刑問實情。
知我花園相會事,必然恥笑自聯姻。
還防兄長冤仇重,皇甫郎君不認親。
他若無情忘此約,空留畫扇也非真。
佳人暗暗心煩惱,一段芳懷不得申。
住表閨中劉燕玉,慢談總督返衙門。
表一表,少華公子居禪院,安歇書房睡未成。
卻共禪師窗下奕,一盤未結聽人聲。
亂呼快到劉侯府,火勢滔天定不輕。
隊隊馬蹄隨地滾,嘈嘈人語震天聞。
少华公子心方信,不觉惊疑叫一声。
啊唷奇呀!不意劉奎璧為人如此。
慌忙立起叫禪師,劉府花園正近之。
只恐火光燃到此,縱然走避亦為遲。
清修長老微微笑,搖首連稱君未知。
此火併非天所降,安能有害佛宮時。
且來還著這棋局,莫聽街頭人馬馳。
公子見言心始定,三更時候又聞知。
喧呼火滅人無影,不識因何難覓屍。
公子敲棋深贊歎,禪師何故預先知。
劉家從此心灰矣,哪有奸謀再用之。
清修長老抬身起,收拾棋盤就告辭。
公子方才歸帳睡,一宵安寢卻無詞。
醒來不覺天明亮,曉日當窗映竹枝。
話說皇甫少華一見曉日當窗,不覺大驚道:不好了,必然父母得知凶信了。立刻起身梳洗,拜別了禪師,僱了一輛輕車,直向城中而來。
不言公子坐輕車,且表亭山總督回。
一到衙中升了坐,傳呼進喜入庭中。
叱退旗牌官役等,好言訊問不施威。
當時進喜難隱瞞,只得從頭稟一回。
因夢泄機存善念,入庭訂約救英才。
從頭至尾分明說,皇甫亭山喜上眉。
啊唷,果然如此麼?我家公子哪方去了?
若非強語假遮瞞,已把我兒喪九泉。
侯府千金身價重,豈能深夜到花園?
督台座上心難信,進喜階前叩前言。
如若大人疑假語,少停公子自然還。
從頭問問過來事,還是虛言是實言?
總督傳呼權押下,候其公子返衙門。
若然無事回家內,重賞金銀放爾還。
進喜叩頭忙退下,亭山始入後堂中。
夫人正在心煩惱,繞走中堂鳳履穿。
小姐一觀嚴父進,慌忙立起問根端。
老爺坐下長吁氣,說道是,不出孩兒所料言。
就把劉家園內事,從頭至尾細相談。
夫人小姐聞其事,不覺心中驚更歡。
尹氏良貞猶未答,忽聽得,傳梆飛報到堂前。
啟老爺夫人得知:喜從天降,俺公子回來了!
總督夫妻喜又驚,一齊椅上就抬身。
長華小姐忙觀看,僕婦丫鬟亂出迎。
只見外邊人影動,繡簾開處進堂中。
觀仔細,看分明,正是風流小俊英。
衣冠齊楚還如舊,顏色淒涼轉覺新。
一進堂中忙下拜,淚沾襟袖叫雙親。
孩兒不覺遭人害,一夜難歸自己門。
多感上天憐念我,卻教義士暗通音。
今朝深曉爹娘念,故此乘車即刻臨。
公子言完心慘切,喜壞了,雲南總督與夫人。
良貞抱住親生子,珠淚雙垂叫一聲。
啊唷孩兒呀,為何處世欠才華,萬惡之奴怎信他。
騙到花園行巧計,致教一夜不回家。
千般虧了江家子,放出庭中得轉衙。
昨宵之事非進喜,我的兒,早將性命染黃沙。
可憐為母知凶信,哭到天明淚如麻。
只得速催嚴父去,劉家之事細稽查。
幸虧不見真形跡,進喜隨時帶到衙。
他已稟明詳細事,半疑半信更驚訝。
此時果見孩兒返,深倖恩人話不差。
啊唷親兒呀!
可憐母子又重逢,對面還疑是夢中。
使我又悲還又喜,一家聚首靠蒼穹。
夫人說到傷心處,淚似珍珠下玉胸。
總督含悲猶下淚,慌忙隨手挽英雄。
叫聲愛子歸何晚,我已將,絕代之憂掛腹中。
年少無知該揣度,怎將梟猊當英雄。
兒如疏遠劉奎璧,安被奸人用火攻。
今日得歸真萬幸,須知進喜是恩公。
督台夫婦非常悅,公子抬身拭淚容。
拜過爹娘重作揖,回身又見女英雄。
賢姊呀,素承訓誡避歹人,愚弟無知不肯聽。
只說相逢無顧忌,誰知交契有更移。
昨宵不是恩人救,性命必於火內傾。
姊弟今朝重睹面,真稱死裡又逃生。
長華小姐芳心喜,粉頰含珠起絳唇。
半夜驚聞凶信至,爹娘悲哭我傷心。
後聞進喜招承語,略把愁腸放幾分。
何幸得此重見面,死生姊弟可傷情。
少華公子心慘切,只見人來報一聲。
合府家丁男婦等,公同叩賀在堂門。
督台見說傳俱免,喝一聲,拿下曹勝與吳祥。
著令脫衣先伏地,少停候我即 。
老爺言訖容含怒,嚇倒吳祥曹勝人。
公子欠身忙解勸,爹爹且自息雷霆。
孩兒尚且遭誆騙,何況低微手下人。
乞念無知僮僕等,父親今日可開恩。
亭山見說微微笑,立刻傳言恕二人。
今日暫聽公子勸,下回隨侍要留心。
吳祥曹勝神方定,頓首哀呼謝了恩。
總督就將金二錠,特酬進喜放他行。
後來如有良機會,再報恩人義士情。
公子又加私囑咐,歸家密告汝娘聞。
寄言郡主休惆悵,候我成名定結婚。
救命之思深似海,少華不是負心人。
若能有個身榮日,好請金花紫誥迎。
進喜拜還稱領命,竟回劉府不須雲。
少華回進中堂內,席上團圓飲一杯。
總督夫妻同細問,英雄密告夜來情。
正當患難無良計,只得應承此段親。
若說佳人劉燕玉,並非奸狡不良人。
言詞激烈真堪敬,態度風流甚可親。
大料後來無妒忌,這原因,裙釵自願托終身。
督台夫婦心歡悅,難得佳人惻隱心。
但是婚姻難配合,患他父母不應承。
堂堂侯府千金女,豈作吾家次室人。
汝可當心圖上進,休教閨閣怨青春。
丈夫立世全忠孝,忠孝之中便有名。
拜相封侯非妄想,只須一念報朝廷。
兒能直上青雲路,爭一封,紫誥金章贈細君。
公子筵前稱領命,孩兒敢不望成名。
夫人切齒聲聲恨,奎璧奴才小畜生。
不想綱常和禮義,偏為虎豹逞雄心。
吾兒不是恩人救,安得重歸皇甫門。
放火之仇深似海,老爺何不奏明君。
朝廷有道存公法,治死劉侯一滿門。
總督聽言微微笑,夫人何必記仇深。
當年為子行仁德,今日因兒怎害人。
放火固然他不是,幸天保佑得安寧。
少華既是全無恙,何必為仇恨恨聲。
就是叩閽申了表,倒只怕,雲南總督反遭刑。
劉家權勢傾中外,難道夫人你不知。
父拜郡侯隨聖主,妹為妃子侍皇孫。
皇甫敬,並非懼怕劉公子,不過是,得饒人處且饒人。
小姐欣然言正是,夫人點首也停嗔。
一堂飲宴多歡樂,玉露杯杯次第斟。
准於次日擺齋供,來謝神明共祖靈。
不談衙中喜慶事,且說孟府得凶音。
話說孟尚書府內早旦起來,先有挑水的人夫打聽了這個消息,傳到門房之中。門公孟寧猶恐知而不言,主人必有見責,只得慌慌張張跑到裡邊來通知。孟尚書早在內堂用點心,韓氏夫人還於窗下梳洗。
忽聽門公走得忙,口稱有事稟端詳。
尚書簾內開言問,有甚情由這等忙。
門上孟寧稱不好,只因昨夜起災殃。
姑爺為看昆明景,夜宿劉侯府內房。
不料花園驚失火,少華公子竟身亡。
寅牌時分天微亮,凶信通知總督台。
皇甫大人親去看,已歸府內甚悲傷。
街前百姓皆喧說,火內無屍實可傷。
故此報知奇異事,也該問候這端詳。
門公說到姑爺事,兵部尚書著了忙。
跳起身來顏色變,問一聲,何方火起阿誰亡。
夫人正在臨妝鏡,不顧梳頭走出房。
偏又羅裙拗住足,幸虧扶住左門框。
心駭異,意彷徨,右手推簾問細詳。
急得門公言不出,口呆目定更心慌。
尚書喝問如何了,真正是,老邁奴才沒主張。
門上重新言一遍,尚書命婦大驚慌。
啊呀,果然如此麼?跌足連呼是怎般。
難道少華坦腹賢,喪於劉府後花園。
雖然火內無屍首,總督親臨豈等閒。
如有一差和二錯,教吾家,青春嬌女怎生安。
正然著急悲傷處,只見那,姑嫂雙攜到院前。
翠袖飄飄微露筍,湘裙搖拽慢移蓮。
後隨映雪蘇家女,慢轉迴廊入請安。
一見尚書夫婦狀,驚問今日為甚緣。
孟公見女悲難訴,韓氏觀兒痛莫言。
半晌方才知細底,堂前驚倒眾紅顏。
麗君小姐知其事,頃刻容光不似先。
但見她,此時的光景如何?
雨洗梨花染淚痕,風摧柳葉動愁心。
輕提羅袖斜遮面,淺蹙蛾眉半帶顰。
低歎一聲呼父母,孩兒所料果然真。
奪袍賭射三枝箭,就曉劉家懷恨深。
今果相留園內住,深更舉火就胡行。
雖然火內無屍骨,只恐傳言不是真。
早遣家人前去探,使孩兒,好將主見定三分。
麗君小姐言方訖,低首微微拭淚痕。
映雪在旁聞此語,登時脈脈失三魂。
兩腮紅暈微微減,一點芳心怯怯驚。
暗叫一聲奴好苦,這其間,分明難合夢中盟。
少華公子貌如此,豈是青春早喪人?
況我千金才貌美,論來不合守孤燈。
莫非得罪冰人處,暗裡分開鸞鳳群。
雖說未曾知實信,恐防端的是凶音。
多應薄命蘇家女,貽累多才皇甫君。
不是姻緣難勉強,自然天意警愚人。
誠知映雪無洪福,何必還思夢裡盟。
雖是這般奴不悔,枕邊立誓有神明。
若然有個長和短,願在香閨過一生。
小姐必然持節操,奴家亦願守清真。
夢中一語如山重,豈肯微身另說人。
但願天意垂憐念,以便英才得復生。
映雪蘇娘思到此,秋波不覺淚珠傾。
心慌猶恐人觀見,偷背紗窗掩淚痕。
飛鳳一聞如此事,驚疑先就罵劉門。
真異事,果奇聞,明見其中有隱情。
賭射宮袍如記恨,自然有意款園亭。
姑夫豈是尋常客,就使他家惡意成。
火內既無屍骨在,必然特地避災星。
公姑且勿心憂慮,早遣家丁探一巡。
皇甫姑夫如有失,章飛鳳,定當打上姓劉門。
孟家好好招佳婿,因甚中途有變更。
明見劉家懷仇恨,深夜放火陷園亭。
姑夫有此非常貌,遇害之憂可放心。
倘蒙天佑能無事,必定重聞報喜音。
兵部夫妻言道是,慌忙立遣孟嘉齡。
快臨督府查根底,得個佳音也放心。
韓氏夫人重囑咐,吉凶須要問分明。
可憐弱妹嬌嬈體,怎受狂風驟雨驚。
倘若傳報言語假,也教合宅免愁心。
翰林著急忙冠帶,立刻乘騎出府門。
兵部夫妻同盼望,愁容滿面意沉沉。
麗君小姐心傷感,和淚相辭返後庭。
映雪跟隨歸繡戶,幽芳閣在綠陰深。
乳娘已向前邊去,小婢榮蘭出外迎。
小姐掀簾移步進,低頭含淚語輕輕。
蘇娘速向前邊去,不用隨奴進閣門。
公子歸來知實信,或凶或吉探分明。
恐防父母相瞞我,托爾前行聽回音。
映雪見言快轉步,麗君入閣自沉吟。
金蓮慢繞羅幃走,玉手輕將寶釧掄。
良久長吁猶淚下,忽然獨語更眉顰。
不言小姐心惆悵,且表青年孟翰林。
走馬問明真實信,欣然回府見雙親。
說話尚書夫婦一見翰林顏色欣然,且有幾分歡喜,慌忙問道:打聽得如何?孟翰林笑道:放心,我已見過妹夫了。果是劉家的奸計。
奎璧相邀去泛舟,黃昏只得暫遲留。
誰知忽地生奸計,托一個,乳母之兒下毒謀。
劉府僕人名進喜,夜間得夢見情由。
戒其慎勿傷天理,如不存心一命休。
老者言完頻囑咐,清風一陣去難留。
當時暗地生疑惑,適遇劉家他事出。
故此暗中通信息,天從人願可追求。
偏偏顧宅逢喪事,夜報凶音要應酬。
母子一同出去了,江進喜,密行私放不遲留。
妹夫即刻逃災難,玄妙禪林暫去投。
進喜立時忙舉火,小春庭,紅光一起竟難收。
家丁不曉人逃避,夜報凶音轉府樓。
皇甫督台親察看,帶回江僕細追求。
方知已出花園內,等至回家始不憂。
厚贈黃金酬進喜,放歸劉府事俱休。
少華妹夫全無恙,報上爹娘可免愁。
翰院言完其內事,合堂中,又驚又喜放眉頭。
話說孟公夫婦一聽此言,真正是喜出望外,一齊以手加額,感謝天恩,個個盡稱恭喜。韓氏夫人笑著說道:都是門上那個奴才不好,險些兒被他驚死!咳,映雪,只你怎麼也嚇得這般模樣?如今放心了,可報與小姐知道。
映雪其時意加安,應聲知道款金蓮。
行當僻靜無人處,雙合春尖謝上天。
不是神明暗保佑,怎能遇救得平安。
慌忙步入幽芳閣,見面慇懃勸玉顏。
小姐抬頭呼映雪,不知公子可曾還?
蘇娘笑說回來了,特到妝前報一番。
言訖說明前後事,麗君小姐面含歡。
長吁說是天垂念,不期果能得萬全。
奎璧這番行此事,倒只怕,後來還要用機關。
明槍易躲從來說,暗箭難防自古言。
但願時時迴避緊,免教復又遇兇頑。
旁邊喜壞蘇娘子,合掌當胸叫上天。
保得姑爺無大事,真該設醮在神前。
我言如此非常貌,哪得花園一火燃。
果遇恩人相報信,今朝無恙又迴旋。
多才小姐心方定,安處香閣不用言。
住表孟家知實信,慢談劉府後回傳。
書中雖是清和月,世上須知歲暮天。
臨窗愛趁朝陽暖,握管愁當夜氣寒。
不知後敘將何續,且看下卷接前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