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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因踐夢救難許身

詩曰:
侯門孽女夢萱堂,救難行仁理正當。
更得江家賢母於,此身方許屬才郎。

忽聞堂外簾鉤響,紅格窗前閃一人。
將近五旬年半老,蒼蒼面貌甚真誠。
烏絲髮挽空心髻,玄色鑲邊香色裙。
走到堂中回首喚,千金快入小春庭。
一言未了簾鉤動,又進如花似玉人。

但見她怎生的模樣?

烏雲寶髻貫金鈿,翠鳳含珠壓鬢邊。
粉面如花嬌又嫩,香腮似玉潤還鮮。
一雙鳳眼澄秋水,兩道蛾眉映遠山。
小小櫻桃無細語,纖纖楊柳稱輕衫。
羅袖輕盈初見筍,仙裙搖拽未窺蓮。
嬌嬈體態非凡女,窈窕丰姿是玉仙。
乍入湘簾猶退步,初迎寶炬倍羞慚。
亭亭斜傍門窗立,一種風情出自然。
公子一觀心駭異,慌忙出外整衣冠。
問聲寶眷何來此,請把衷情表一番。
荷感劉兄恩義重,今宵留我在花園。
若談正事當遵教,予怎敢,月下星前幹不端。
公子欠身燈下問,俏佳人,羞紅微透兩腮邊。
偷將俊眼窺容貌,好一位,瀟灑風流美少年。
袍掛體垂雙袖,玉帶懸腰扣兩環。
面帶紅霞因有酒,眉凝翠色半生煙。
堂堂捧日擎天貌,凜凜封王拜相顏。
身立畫堂垂問訊,今生一見便生憐。
多嬌一見心驚喜,暗喜皇天定好緣。
玉手輕推江乳母,這媽媽,上前含笑就開言。

啊呀,這就是皇甫公子麼?我家郡主來了,可就此見個常禮。

燕玉低頭走過來,深深萬福見英才。
少華公子忙回,驚喜相交把口開。
既是通家真失敬,願祈明示為何來。
乳娘見說稱容稟,走近忙將交椅排。
公子千金俱請坐,待吾好剖這情懷。
淑女才郎方就椅,江媽隨手掩書齋。
轉身走近英雄體,正色輕輕把口開。
公子呀,自從那日奪宮袍,世子歸來恨不消。
又緣求親回絕後,至此心中氣不消。
雖與尊駕常相敘,盡是虛情暗放刀。
今日相留庭內歇,誰知他,又使巧計害英豪。
差吾進喜親生子,竟到三更放火燒。
兒為夢中逢老者,白鬚人,出言警戒甚蹊蹺。
他言切勿傷天理,爾若虧心斷不饒。
醒後自思無罪過,到其時,方知得夢為今宵。
孩兒自幼知天性,凡事俱遵父母教。
不肯私行先背母,假為應諾闇心焦。
適聞小姐私相告,始信循環天理昭。
公子啊,我家郡主出偏房,堂上夫人是嫡娘
今歲方交年十五,芳名燕玉在深房
良緣未有鸞鳳偶,只因為,生母歸陰失主張。
也是千金洪福大,姨娘來托夢黃粱
說道是,貴人今晚吾家住,他在初更有禍殃。
爾與此人當配偶,休教錯過此佳郎。
後來他必封王位,文武全才志豈常。
爾若相看如陌路,倒只怕,合家男婦盡遭殃。
千金得夢心疑惑,正在燈前訴曲腸。
卻值我兒來洩漏,老身知得喜非常。
通知郡主商量就,托進喜,穩住眾人在外廂。
幸喜主人俱不在,與千金,今宵特地到書房。

咳,公子呀!

天定姻緣豈可移,故來書室托身軀。
不因私意為淫奔,實是遵依母命移。
今夜一言無改悔,願祈公子莫狐疑。
小春庭內初相會,後日當成夫與妻。
但願爾,富貴莫忘吾郡主,免教人,孤眠羅帳慘淒淒。
乳娘言訖其中故,公子聞言驚更疑。

啊呀,果然如此麼!多謝恩人了。

抬身不覺變容顏,冷笑連聲稱異端。
賭射宮袍曾遜讓,求親也要兩相歡。
今因私恨傷天理,難道劉兄似這般?
公子半疑還半信,正衣冠,深深三揖謝嬋娟。
荷蒙郡主生憐念,使我愚蒙仰玉顏。
救命之恩銘肺腑,少華宗祖亦欣然。
若非義主通消息,我微身,准在初更一火燃。
多感深宵臨玉趾,並承厚意許良緣。
奈何已聘尚書女,敢屈千金反作偏。
再造之恩圖一報,今朝不敢允良緣。
英雄言訖慇懃謝,劉燕玉,只得含羞啟口言:

公子呀,請聽奴家一言相告,萬勿視奴為淫女。

生母先亡獨剩奴,敢將禮法便荒疏。
今朝實為親言出,不避羞慚奈若何。
既已出言難改悔,願君萬勿再疑狐。
孟家小姐當為正,次室何妨派了奴。
如是十分真不可,劉燕玉,空房老守願無夫。
佳人言訖心傷感,半掩香腮淚似梭。
奶母在旁言正是,郎君怎卻女嬌娥?
休怠慢,弗遲俄,早允姻親免奈何。
如若郎君真不允,教吾們,空來報信起風波。
少華公子聞其語,低首沉吟待若何。

啊呀,怎生區處?

今宵之事可疑心,難道劉兄意不真。
幾度相逢皆喜悅,連朝敘會盡溫存。
如今好意留園內,豈有歹意起此心?
莫是閨娃無道理,假稱報信弄風情?
看佳人,芳心似有千般恨,不像星前月下人。
既已出言相許我,算來只好允婚姻。
孟麗君,既然是個多才女,斷不他年起妒心。
況復放火她搭救,理當還要感深思。
今宵聘下嬌娃罷,孟氏料應不動嗔。
我看青春劉燕玉,可相同,孟家樓上那釵裙。
風流態度般般勝,瘦弱腰肢樣樣精。
也是天公留巧遇,不妨定下此娉婷。
少華公子思量定,欠體慇懃啟口雲。
荷感一言為實據,令吾安敢再辭婚。
奪袍已聘尚書女,次室無何屈愛卿。
慌促之間無別物,權將畫扇贈閨門。
英雄言訖微含笑,舉手輕輕遞玉人。
燕玉含羞抬翠袖,接來開看驗分明。
沉香細骨雕花樣,采線雙條系玉珠。
後面詩來前面畫,秋蘭潑墨一枝新。
多嬌看罷心歡悅,櫻口低低謝一聲。
今日蒙君留此扇,妾當一世守冰心。
乳娘在側連稱是,小姐還當贈一珍。
燕玉低頭尋一物,日常妝束少連城。
便將袖內香羅帕,遞與風流小俊英。
公子接來忙展看,果然是,美人相贈盡奇珍。
紅蓮並蒂搖風蓋,碧浪低翻宿小禽。
針法光明堪奪目,果然出自內閨門。
少華公子忙收好,欠體連稱謝愛卿。
正在堂中留信物,輕輕腳步揭簾聲。
外邊步入江媽子,催促千金快轉身。
待等此時公子去,吾當舉火就燒庭。
少華一見忙行禮,急欲趨前跪在塵。
進喜心慌忙頓首,小的何敢做恩人。
願祈公子垂憐念,慎勿傳揚家主聞。
如若得知皆我說,必然劍下即亡身。
江媽含笑開言道,公子須憐通信人。
如若他年君富貴,賞兒一個小前程。
少華一見言稱是,何必媽媽再囑雲。
救命深思無可報,自當竭力謝恩人。
言完進步忙辭別,事不宜遲就此行。
伏望賢卿休憶念,自家保重自家身。
雖然今夕同留,愁只愁,這段姻緣不易成。
只為家君婚不允,令兄故慾火焚庭。
此後我若央人說,尊府焉能肯許親。
就是夢中生母語,虛浮之事怎為憑?
必然不聽芳卿意,另對豪華富貴門。
那其間,我勸千金休執性,父母之言要依聽。
縱然守節香閨內,反被人言有異心。
況復堂堂候爵女,豈歸我處做如君。
雖然今夜曾私聘,若到疑難可改更。
萬一遵依堂上命,吾必斷不恨於心。
恐其日後難區處,故此今朝先說明。
此外並無他囑咐,但祈天意早完成。
英雄言訖長吁氣,小姐含悲亦起身。
低呼公子休如此,怎把奴家當俗人。
雖出偏房知禮義,豈堪失節又重婚。
既然已受君家扇,難道還歸別姓門?
就此君前盟一誓,免教疑我有私心。
如若日後重翻悔,生母陰靈取我魂。
公子前途加保重,如今且勿別求親。
果然成就功名日,或者家兄肯轉心。
燕玉閨中惟靜守,休忘夜會小春庭。
佳人說到傷心處,鳳目紛紛珠淚傾。
公子聞言心慘切,惟稱珍重兩三聲。
回看進喜開言道,就此相煩引道行。
隨到家丁還在此,怎生相喚出園門。
江媽母子攢眉道,難帶隨來大叔行。
公子見言稱不錯,相辭竟出小春庭。
多嬌自送穿廊下,方共江媽向裡行。
喜得最無人曉得,輕輕悄悄已聯婚。
香閨藏好沉香扇,惟待他年作證明。
且說少華和進喜,輕輕繞徑過花蔭。
後門開處無人覺,公子慌忙向外行。
回叫一聲關上罷,他年當報此時恩。
裡邊進喜稱知道,恐被人知不用燈。
言訖關門加了扣,回身復入小春庭。
不言進喜行私放,且表英雄脫難身。
話說皇甫少華出了花園的兩扇後門,忽然自思道:啊呀,此時將及初更,卻往何方投宿?

英雄不覺皺眉頭,一壁行時一壁愁。
想到近邊玄妙寺,住持和尚喚清修。
青年誠實知詩禮,伏虎降龍法力周。
與我平時常會面,談禪論道兩心投。
能知前後千年事,曾說我,掛印封侯志可求。
今晚避災無處去,不如且向此方游。
少華主意安排定,撇卻心中萬斛愁。

咳,怪哉!果然是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昆明池上泛舟回,只為關城不得歸。
早知劉家懷惡念,我怎肯,輕留此地負慈幃。
從今不敢重相會,險在花園一命危。
公子暗思忙取路,幸虧星子有光輝。
柴門犬吠初更起,野景人行夜未歸。
正走已臨玄妙寺,有一個,僧人出外四邊窺。
提燈照見英雄至,不覺春風上兩眉。

啊唷,奇呀!我家師父竟是神仙了!

一壁歡呼一壁來,上前含笑把言開。
今朝公子孤身至,就裡多應避火災。
皇甫少華心大駭,悄呼師父怎知來?
寺中徒弟微微笑,可曉吾師有妙才。
今晚忽然呼秉燭,叫貧僧,出來等候在當街。
道言公子須臾至,只為深更避火災。
不意禪師吩咐過,恰逢尊駕踏蒼苔。
請爺就此歸禪寺,師父恭迎早降階。
公子欣然同入內,果然是,山門清淨絕纖埃。

話說皇甫少華隨著僧人入內,早見清修長老跳下禪床迎接。打個問訊道:小徒伺候來遲,使居士黑夜獨行,萬勿見罪。少華慌忙答禮道:餘因慌促之間,苦無投奔,深敬禪師知未來之事,必開方便之門。

英雄言訖謝慇懃,多感禪師預遣迎。
長老含歡忙遜坐,喚徒搧火煮香茗。
少華細述園中事,瞞卻佳人私會情。
長老聞言頻點首,笑稱居士哄貧僧。
我猜來,前生夫婦今宵會。難道是,洩漏機關只一人。
居士休來瞞隱我,論貧僧,也知過去未來情。
看君家,悲歡離合須三載,豈獨今宵這一巡。
未到之機難洩漏,我無非,略加點化內中情。
少華公子心驚駭,面帶羞慚啟口雲。
原有紅顏來報信,已將畫扇定婚姻。
擅言閨閣非仁義,故此方才不告聞。
哪曉禪師知法術,頓教凡眼睹光明。
今宵已過園中難,他日如何又陷身?
家父雲南為總督,君賢臣樂太平春。
既然家國皆安樂,哪有悲歡離合情。
伏乞禪師明白示,也教人,避凶趨吉免災星。
清修長老微微笑,居士休談後日情。
言訖回呼諸弟子,閒書院裡設鋪陳。
相邀居士歸幽淨,饑餓當排素點心。
公子相辭言已飽,深宵驚動坐禪人
言完便入閒書院,只等天明好起身。
且說劉家江進喜,事成急到小春庭。
難怠慢,不消停,點著煤頭遍處行。
跳上窗台忙動手,這邊著去那邊騰。
登時四下青煙起,滿院連漫星斗昏。
進喜復回方出外,假稱公子已安身。
大家坐下團團飲,我一杯來你一杯。
已到初更將盡處,呼呼呼,火光直上小春庭。
門公李福方才出,一見紅光大吃驚。

啊唷,不好了!我家後花園起火了!眾兄弟,快來觀看。

一聲大叫就當先,合席家人變了顏。
亂亂哄哄朝外走。齊呼火起後花園。
搬桌椅,擲杯盤,喊叫如雷跳上前。
督府家人心大駭,魂靈直上九重天
喊聲快救吾公子,挽袖撩衣跳入園。
大眾家人齊入內,抬頭一望更茫然。

好利害呀!

小春庭內起紅光,陣陣風聲響四方。
磚片亂飛煙滾滾,雕樑齊裂土茫茫。
千層赤浪從空起,萬丈金蛇到地揚。
牆外青樹俱著火,崩房折柱響叮噹。
劉家奴僕齊齊叫,督府家丁著了忙。
扳大樹,跳低牆,魄散魂飛叫上蒼。

啊呀上天呀,坑殺我們了!

好好昆明去泛舟,偏逢天晚又相留。
小春庭內紅光起,公子之身一旦休。
大叫眾人休怠慢,報官兵,快些救火免憂愁。
言完幫助劉家僕,井內惟將吊桶收。
進喜明知逃出去,人前不敢講情由。
地方官役紛紛至,督府家人喊聲稠。

咳!馬上官兒聽者:俺總督皇甫大人的公子現在庭中,爾等快救要緊!

一聲喊叫震天庭,馬上官兒冒了魂。
頃刻八方走快馬,登時四面響鑾鈴。
衙役,叫兵丁,快快當先莫久停。
總督大人公子在,一些傷損就加刑。
言完催動人和馬,官長親身跳上庭。
齊潑水,共尋繩,烈火之威漸漸平。
兩個家丁心大亂,衝煙直上叫連聲。

啊呀公子呀!

官兵共救在花園,須快當先莫久延。
如有一差和一錯,小人們,兩條性命怎能全。
高聲喊叫無人應,早料多應赴九泉。
官役紛紛齊救火,三更時候始能安。
堂堂烈燄雖然滅,滾滾飛煙尚滿天。

話說大家救滅火光,看看天已三更時候。兩個家人心慌意亂,翻尋公子。不惟活口無存,而且死屍難覓。急得暴跳如雷,亂喊亂叫道:公子呀,你到底哪裡去了,死活也須留下明白,怎弄得無影無形!救火的官長說:如今事不宜遲,一面報與世子,一面報與督台,且待兩邊會合,再作計較便了。

商量停當便分排,督府家丁怎敢挨。
就與劉門人一個,如飛趕路叫城開。
且談又報劉公子,進喜當先自領差。
騎馬飛行臨顧府,呼人通報不遲挨。
小春庭內遭回祿,已有飛騎報督台。
火滅煙消齊覓取,幸虧得,少華公子沒屍骸。
快邀世子回家去,只恐得,總督親臨禮不諧。
一句言詞傳進內,劉夫人,大驚失色動疑猜。
為何一夜家無主,就使花園起火災。
只恐督台親察看,須差兒子早回來。
夫人立命劉奎璧,速速回家候督台。
只說少華自失火,免教其父犯疑猜。
且言世子劉奎璧,雖則離家暗掛懷。
只恐不能傷致命,一朝妙計又空裁。
但祈回祿施神力,早把冤家一命埋。
公子暗思心內急,無情無緒自疑猜。
忽聞進喜前來報,不覺驚疑暗自裁。

啊唷奇哉!既然火光甚烈,為何倒沒有了屍骸?

莫非火內已逃生,故此無屍不見真。
如若果然逃出去,這番又是枉勞神。
半驚半喜忙辭母,上馬忙同進喜行。
行至途中查細底,輕輕盤問夜間 情。
進喜細言相托事,初更火起小春庭。
大家同向花園看,不見何人出後門。
燒到三更方救滅,撥開灰土找屍身。
也不知,火光未起他先走;也不知,回祿之滅已化塵。
公子半疑還半信,催騎已到自家門。

話說劉公子回到家中已是五更時候了,一直到花園觀看。只見小春庭內盡是些爛木飛灰,還剩下磚牆半堵。

奎璧觀瞧暗可憐,書庭一座化為煙。
不因要致冤家死,怎肯輕將一火燃。
假意嚷呼袍掩面,雙靴亂跺故悲言。

啊唷,皇甫賢兄呀!

與君立世作英雄,論武談兵兩意同。
只為泛舟天色晚,故而留你到家中。
何期一旦遭奇禍,火內亡身沒影蹤。
因我相留方起釁,咳,劉奎璧,無顏怎好見尊翁。
言完不覺嚎陶哭,假意裝成有淚容。
一眾家人齊勸住,劉公子,生嗔叱罵怒重重。
為何只顧貪歡樂,不向花園去察風。
皇甫少華公子死,叫他家,反疑我等暗行兇。
一班僮僕無言語,奎璧抬身論曲衷。
且勿搬移灰共土,等督台,親臨之後再從容。
不言世子劉奎璧,且把家人窮一窮。

話說總督府的家人,一名曹勝,一名吳祥。二人當下同了劉宅的家丁俞二一齊叫開城門,一直竟投督府內。看衙前已是寅時牌候,只得敲開東角門而進。

守門人役問其緣,兩個家丁告一番。
非小可,急忙忙,立刻傳梆報裡邊。
見說事情多緊急,故而黑夜啟台前。
不言外面家人事,且把他,總督夫妻表一番。
等至黃昏兒不至,就知留宿晚難還。
方才上枕歸羅帳,半夜驚聞傳報言。
總督心慌忙坐起,夫人急煞速披衫。
下床喚婢開門戶,竟出中堂問事端。

啊唷奇哉!夜半有何事故,如此著急!速喚曹勝、吳祥問語。

一聲傳喚更慌忙,二僕心驚入內堂。
戰戰兢兢齊跪倒,總督爺,高呼曹勝與吳祥。
有何大事傳梆報,快快當前稟細詳。
兩個家人心內怕,吁吁氣喘淚痕斑。
小春庭,初更失火從頭說,叩首求饒跪在堂。
總督夫妻聞此語,就猶如,雷驚天地倒山崩。
夫人尹氏心將裂,兩手如冰玉體涼。
頃刻臉上變了色,登時眉鎖遠山長。

啊唷,兒呀!

因何不聽親娘話,去玩滇池未及還。
要叫城門容易事,為甚麼,宿於劉宅後花院。
小春庭,既然失火該逃走,多應爾,醉後癡迷在夢間。

啊唷,我的親兒呀!爾必是中了人家的奸計了。

奪袍時節尚含嗔,況復求親又未成。
奎璧日常多是假,冤家何故認為真。
今朝留在花園內,奎璧乘間起此心。
若不是,劉氏門中行毒計,卻緣何,-宵就陷小春庭。
雖然火內無屍首,多半嬌兒不得生。

啊唷,上天呀!

蒙恩賜我產雙胎,似玉如花兩個孩。
淑女多才真遂願,佳兒有志可開懷。
緣何不肯成人美,把一粒,掌上明珠土裡埋。
姊弟恩情全拆散,爹娘關切竟分開。
真可痛,實堪哀,何故該當喪火災。
尹氏夫人言到此,忽然間,-聲悲喚倒塵埃。
老爺一見心如刺,淚灑衣袍下座來。
僕婦丫鬟齊抱住,連呼甦醒不遲挨。
內堂頃刻人聲亂,驚動了,長華小姐女英才。

話說長華小姐一聞中堂有啼哭之聲,急命侍女出來打聽。自己下得床來,早報了一聲公子在劉府花園內燒死。

長華小姐聽人言,緲緲香魂上九天。
翠鬢含愁青淺淺,紅腮映淚嫩鮮鮮。
輕輕一跺金蓮足,說道是,吾弟今朝落套圈。
急取烏綾包翠髻,呼鬟秉燭到堂前。
含悲一路穿芳徑,剪剪風來玉體寒。
早見那,清露微凝芳樹外,曙光淺照綠窗前。
行來已到中堂下,只聽得,夫人痛哭叫兒男。
長華一進珠簾內,掩面悲啼先請安。
尹氏良貞心慘切,放悲聲,上前抱住女嬋娟。
可憐生爾男和女,愛若明珠掌上懸
想當初,八月中秋曾得夢,送來玉女與星官。
異香滿室方見降,仙樂盈天月正圓。
只道兩人同得福,誰知一個已歸泉。
或因得病還猶可,無非是,天命該當不必言。
今夜裡,無影無形亡火內,令人怎不更淒然。
如花愛女還在此,我的那,似玉嬌兒到哪邊?
尹氏夫人心欲裂,淚珠點點落胸前。
連催總督休遲慢,快往劉家走一番。
見個分明生與死,也教人,或憂或喜免相牽。
少華如在庭中死,我與劉門斷不休。
長華小姐知根底,略把蛾眉寬一寬。
先勸母親停了哭,方才拭淚啟芳言。
爹爹呀,吾家世代作忠良,賢弟何當火內亡?
不見屍骸堪指望,多應是,神明預報避災殃。
我觀世子劉奎璧,必用奸計闇主張。
因甚忽然情義切,朝朝相約飲瓊漿。
乘間留到花園內,定托奸奴放火光。
若不是,奎璧欺心行惡計,少華賢弟怎遭殃?
爹爹速到劉家去,察看情形早裁量。
如是果無屍骸在,遣人遍訪問端詳。
若然且見真形跡,說不得,兒向劉家走一場。
窮究一班奴僕等,看他們,放火供招怎起殃。
若非暗有人施計,為甚事,誑騙家丁到外廂。
火起定非天降禍,必然奎璧暗相傷。
女兒未盡連枝義,胞弟之仇豈肯忘。
奴只得,血本陳情呈御覽,乞君王,立除奸賊正綱常。
長華不報同胞恨,何得才名世上揚。
小姐言完心慘切,淚垂粉面痛悲傷。
老爺見說言稱是,立刻衣冠慌更忙。
梳洗完時重囑咐,夫人且勿過悲傷。
孩兒年少非常貌,未必能於火內亡。
待我劉家查一遍,就知曲直與端詳。
夫人點首猶悲泣,小姐慇懃復勸娘。
總督登時忙出外,紅燈引動至前堂。
咿呀幾響中門放,伺候人員站兩旁。
總督大人登了轎,一聲吆喝到街坊。
紛紛人馬排前導,浩浩羅旗列後行。
一片曉雲飄羽蓋,幾重曙色映金槍。
威凜凜,軍官擁護分街路;將沉沉,黎庶彷徨站兩旁。
朱棍拖來人急避,黑鞭揚處馬奔忙。
一乘金頂紗圍轎,坐下了,總督疆臣一棟樑。
出了衙門人皆駭,屬官塞道問端詳。
大人今日何方去,示下遵依好共行。
總督轎內心慘切,惟呼免禮速回堂。
今固有件疑難事,要出城中看細詳。
未見真情難亂語,不須隨往出城牆。
一班官長齊聲諾,催馬公同送起行。
總督一聲呼起轎,悠悠喝道走慌忙。
街前一霎諸官散,只等相迎聽細詳。
再表督台皇甫敬,身登大轎八人扛。
不知愛子如何了,可得逃生在別方。
如是果然亡火內,吾家絕嗣又堪傷。
老爺轎內長吁氣,不覺英雄兩淚行。
早出高城行得快,報稱劉府已將臨。

說話皇甫一路而行,早見奎璧出來迎接,打躬道:不知老伯大人光臨寒舍,有失遠迎,望乞恕罪。

總督抬頭心暗嗔,一聲長歎淚沾衣。
遲遲下轎呼賢姪,不幸吾兒命早傾。
昨者不歸心已慮,果然半夜報凶音。
可憐他,生於皇甫家中室,死在劉侯府上門。
意外之災真詫異,令人心下不分明。
請君引道前邊走,待我花園看一巡。
奎璧聞言心暗駭,假裝哽咽就開聲。
姪因朋友恩情大,恨不朝朝得共親。
只為昆明風景好,故而邀去泛舟行。
黃昏時候城難進,留宿花園又敘情。
不意三生緣分淺,外家祖母忽歸陰。
凶音一到難留緩,只得相同家母行。
舍妹女流無主意,不能料理外邊情。
小春庭內惟兄在,就裡情由見不明。
未識何人無檢點,竟教一火到三更。
官兵救滅方尋取,不見形骸未必真。
請求大人親察看,料來指望有三分。
早知昨夜當如此,安敢留居不放行。
奎璧言完前引導,扯袍掩面做悲聲。
督台冷笑相隨走,一眾家丁在後跟。
到了小春庭一座,劉奎璧,相陪入內看分明。
飛灰漠漠迷人目,爛木紛紛隔樹蔭。
亂石叢中煙尚起,坍墀深處水猶存。
老爺一見淒涼景,不覺悲呼兩淚傾。

啊唷孩兒呀,你死得好苦!

少年何必逞英雄,爾為英雄喪火中。
一體成空何所見,三魂入地竟無蹤。
爺兒盡在今宵別,母子都成夢裡逢。
皇甫門中真不幸,少華無復見音容。
老爺說罷嚎啕哭,大放悲聲淚滿胸。
奎璧在旁假痛哭,捶胸跌足叫賢兄。

啊唷賢兄呀!

君家因甚早昇天,形跡全無火內燃。
我本留居非歹意,天何見害降災殃。
少華被難悲千古,奎璧含冤恨萬年。
不得全交同世上,更何面目立人前。
陰靈若有三分曉,為我申明不白冤。
說到傷心全不假,劉公子,果然雙淚落人前。
督台止淚長吁氣,回喚家丁快上前。
與我一齊搬土木,看明蹤跡即時旋。
督府人員齊答應,當先搬土不遲延。
亭山坐在門前等,又遣親隨快快還。
報上夫人和小姐,你言尚未見真緣。
倘蒙天地神明佑,公子還能轉回還。
家丁應聲忙出外,老爺含怒問情端。

曹勝、吳祥何在?

二人答應跪塵埃,總督含嗔啟口雲。
爾等既然同伺候,是誰喚爾出門庭?
身隨公子該留意,怎得庭中有火焚?
少刻回衙當重責,打爾伺候不留心。
家人著急容顏變,只得分明稟上情。

話說二家人一齊稟道:小人們原在庭中伏侍,只因此間一個姓江的相邀出外,故而不在左右。言訖指著就道:是進喜這人。皇甫公見說又叫一聲:江管家何在?

進喜聞呼心膽搖,慌忙跪下應聲高。
督台變色開言問,爾必從中知事苗。
曹勝吳祥同出外,庭中惟有爾觀瞧。
吾家公子何時睡,回祿之災哪刻燒?
莫不是,非但火中亡性命,還於水內任漂搖?
故而假作遭回祿,只說屍骸火下消?
莫怪此時查問你,其問委實有蹊蹺。
府台言訖眉頭皺,進喜其時魂魄消。
戰戰兢兢忙叩首,大人在上聽根苗。
小的邀同他們去,即刻烹茶伴寂寥。
伺候完時公子睡,初更忽見火光燒。
雖然此事真奇異,小人們,豈敢欺心犯法條。
自古人心非鐵石,如何見死即操刀。
進喜果然親眼見,豈有個,不行-救避兇梟
大人萬里猶明見,此事如何難處調。
義士言中加指點,老爺無語皺眉梢。
若聽此僕言中意,竟是他,暗救吾兒去脫逃。
細細思來真不錯,抬頭復又暗觀瞧。
果然相貌非兇惡,目朗眉稀品格高。
凜凜身材真不俗,堂堂體態果無驕。
少華必是他相救,絕代之憂可暫拋。
總督沉吟猶未答,劉公子,上前欠體道根苗。

啊唷大人呀,何出此言?

小姪雖非大丈夫,交情豈肯更生疏。
與他一世無仇恨,難道欺心起別圖。
況我晚間全不在,令誰放火作凶徒。
大人言語分明責,此段冤情怎奈何。
總督見言微冷笑,抬身立刻就傳呼。

話說皇甫敬立起身來,傳諭外邊備轎。心下暗思道:不如把江進喜帶到衙中,以便問個的實。

總督抬身啟口雲,今朝此事有深情。
待吾帶往衙中去,好問其間假與真。
言訖呼人同進喜,一齊隨轎返衙門。
霎時總督前邊走,上轎如飛出府門。
奎璧慌忙相送出,容顏失色暗擔驚。
難處治,怎調停,進喜同行必受刑。
他若招成吾遣彼,這樣羞愧怎生禁。
霎時奎璧心慌亂,坐不安來立不寧。
只得派人齊打掃,小春庭內已成灰。
乳娘暗暗心驚駭,帶去孩兒是怎生。
總督不知他搭救,必然反要動嚴刑。
少華公子何方去,因甚猶無轉府門。
這次火災非進喜,安能逃出小春庭?
他如帶累兒遭打,使我心中恨不平。
乳母暗思心懊惱,多嬌郡主也擔驚。
督台帶去江媽子,一定行刑問實情。
知我花園相會事,必然恥笑自聯姻。
還防兄長冤仇重,皇甫郎君不認親。
他若無情忘此約,空留畫扇也非真。
佳人暗暗心煩惱,一段芳懷不得申。
住表閨中劉燕玉,慢談總督返衙門。
表一表,少華公子居禪院,安歇書房睡未成。
卻共禪師窗下奕,一盤未結聽人聲。
亂呼快到劉侯府,火勢滔天定不輕。
隊隊馬蹄隨地滾,嘈嘈人語震天聞。
少华公子心方信,不觉惊疑叫一声。

啊唷奇呀!不意劉奎璧為人如此。

慌忙立起叫禪師,劉府花園正近之。
只恐火光燃到此,縱然走避亦為遲。
清修長老微微笑,搖首連稱君未知。
此火併非天所降,安能有害佛宮時。
且來還著這棋局,莫聽街頭人馬馳。
公子見言心始定,三更時候又聞知。
喧呼火滅人無影,不識因何難覓屍。
公子敲棋深贊歎,禪師何故預先知。
劉家從此心灰矣,哪有奸謀再用之。
清修長老抬身起,收拾棋盤就告辭。
公子方才歸帳睡,一宵安寢卻無詞。
醒來不覺天明亮,曉日當窗映竹枝。

話說皇甫少華一見曉日當窗,不覺大驚道:不好了,必然父母得知凶信了。立刻起身梳洗,拜別了禪師,僱了一輛輕車,直向城中而來。

不言公子坐輕車,且表亭山總督回。
一到衙中升了坐,傳呼進喜入庭中。
叱退旗牌官役等,好言訊問不施威。
當時進喜難隱瞞,只得從頭稟一回。
因夢泄機存善念,入庭訂約救英才。
從頭至尾分明說,皇甫亭山喜上眉。

啊唷,果然如此麼?我家公子哪方去了?

若非強語假遮瞞,已把我兒喪九泉
侯府千金身價重,豈能深夜到花園?
督台座上心難信,進喜階前叩前言。
如若大人疑假語,少停公子自然還。
從頭問問過來事,還是虛言是實言?
總督傳呼權押下,候其公子返衙門。
若然無事回家內,重賞金銀放爾還。
進喜叩頭忙退下,亭山始入後堂中。
夫人正在心煩惱,繞走中堂鳳履穿。
小姐一觀嚴父進,慌忙立起問根端。
老爺坐下長吁氣,說道是,不出孩兒所料言。
就把劉家園內事,從頭至尾細相談。
夫人小姐聞其事,不覺心中驚更歡。
尹氏良貞猶未答,忽聽得,傳梆飛報到堂前。

啟老爺夫人得知:喜從天降,俺公子回來了!

總督夫妻喜又驚,一齊椅上就抬身。
長華小姐忙觀看,僕婦丫鬟亂出迎。
只見外邊人影動,繡簾開處進堂中。
觀仔細,看分明,正是風流小俊英。
衣冠齊楚還如舊,顏色淒涼轉覺新。
一進堂中忙下拜,淚沾襟袖叫雙親。
孩兒不覺遭人害,一夜難歸自己門。
多感上天憐念我,卻教義士暗通音。
今朝深曉爹娘念,故此乘車即刻臨。
公子言完心慘切,喜壞了,雲南總督與夫人。
良貞抱住親生子,珠淚雙垂叫一聲。

啊唷孩兒呀,為何處世欠才華,萬惡之奴怎信他。

騙到花園行巧計,致教一夜不回家。
千般虧了江家子,放出庭中得轉衙。
昨宵之事非進喜,我的兒,早將性命染黃沙
可憐為母知凶信,哭到天明淚如麻
只得速催嚴父去,劉家之事細稽查。
幸虧不見真形跡,進喜隨時帶到衙。
他已稟明詳細事,半疑半信更驚訝。
此時果見孩兒返,深倖恩人話不差。

啊唷親兒呀!

可憐母子又重逢,對面還疑是夢中。
使我又悲還又喜,一家聚首靠蒼穹。
夫人說到傷心處,淚似珍珠下玉胸。
總督含悲猶下淚,慌忙隨手挽英雄。
叫聲愛子歸何晚,我已將,絕代之憂掛腹中。
年少無知該揣度,怎將梟當英雄。
兒如疏遠劉奎璧,安被奸人用火攻。
今日得歸真萬幸,須知進喜是恩公。
督台夫婦非常悅,公子抬身拭淚容。
拜過爹娘重作揖,回身又見女英雄。
賢姊呀,素承訓誡避歹人,愚弟無知不肯聽。
只說相逢無顧忌,誰知交契有更移。
昨宵不是恩人救,性命必於火內傾。
姊弟今朝重睹面,真稱死裡又逃生。
長華小姐芳心喜,粉頰含珠起絳唇。
半夜驚聞凶信至,爹娘悲哭我傷心。
後聞進喜招承語,略把愁腸放幾分。
何幸得此重見面,死生姊弟可傷情。
少華公子心慘切,只見人來報一聲。
合府家丁男婦等,公同叩賀在堂門。
督台見說傳俱免,喝一聲,拿下曹勝與吳祥。
著令脫衣先伏地,少停候我即 。
老爺言訖容含怒,嚇倒吳祥曹勝人。
公子欠身忙解勸,爹爹且自息雷霆。
孩兒尚且遭誆騙,何況低微手下人。
乞念無知僮僕等,父親今日可開恩。
亭山見說微微笑,立刻傳言恕二人。
今日暫聽公子勸,下回隨侍要留心。
吳祥曹勝神方定,頓首哀呼謝了恩。
總督就將金二錠,特酬進喜放他行。
後來如有良機會,再報恩人義士情。
公子又加私囑咐,歸家密告汝娘聞。
寄言郡主休惆悵,候我成名定結婚。
救命之思深似海,少華不是負心人。
若能有個身榮日,好請金花紫誥迎。
進喜拜還稱領命,竟回劉府不須雲。
少華回進中堂內,席上團圓飲一杯。
總督夫妻同細問,英雄密告夜來情。
正當患難無良計,只得應承此段親。
若說佳人劉燕玉,並非奸狡不良人。
言詞激烈真堪敬,態度風流甚可親。
大料後來無妒忌,這原因,裙釵自願托終身。
督台夫婦心歡悅,難得佳人惻隱心。
但是婚姻難配合,患他父母不應承。
堂堂侯府千金女,豈作吾家次室人。
汝可當心圖上進,休教閨閣怨青春。
丈夫立世全忠孝,忠孝之中便有名。
拜相封侯非妄想,只須一念報朝廷。
兒能直上青雲路,爭一封,紫誥金章贈細君。
公子筵前稱領命,孩兒敢不望成名。
夫人切齒聲聲恨,奎璧奴才小畜生。
不想綱常和禮義,偏為虎豹逞雄心。
吾兒不是恩人救,安得重歸皇甫門。
放火之仇深似海,老爺何不奏明君。
朝廷有道存公法,治死劉侯一滿門。
總督聽言微微笑,夫人何必記仇深。
當年為子行仁德,今日因兒怎害人。
放火固然他不是,幸天保佑得安寧。
少華既是全無恙,何必為仇恨恨聲。
就是叩閽申了表,倒只怕,雲南總督反遭刑。
劉家權勢傾中外,難道夫人你不知。
父拜郡侯隨聖主,妹為妃子侍皇孫。
皇甫敬,並非懼怕劉公子,不過是,得饒人處且饒人。
小姐欣然言正是,夫人點首也停嗔。
一堂飲宴多歡樂,玉露杯杯次第斟。
准於次日擺齋供,來謝神明共祖靈。
不談衙中喜慶事,且說孟府得凶音。

話說孟尚書府內早旦起來,先有挑水的人夫打聽了這個消息,傳到門房之中。門公孟寧猶恐知而不言,主人必有見責,只得慌慌張張跑到裡邊來通知。孟尚書早在內堂用點心,韓氏夫人還於窗下梳洗。

忽聽門公走得忙,口稱有事稟端詳。
尚書簾內開言問,有甚情由這等忙。
門上孟寧稱不好,只因昨夜起災殃。
姑爺為看昆明景,夜宿劉侯府內房。
不料花園驚失火,少華公子竟身亡。
寅牌時分天微亮,凶信通知總督台。
皇甫大人親去看,已歸府內甚悲傷。
街前百姓皆喧說,火內無屍實可傷。
故此報知奇異事,也該問候這端詳。
門公說到姑爺事,兵部尚書著了忙。
跳起身來顏色變,問一聲,何方火起阿誰亡。
夫人正在臨妝鏡,不顧梳頭走出房。
偏又裙拗住足,幸虧扶住左門框。
心駭異,意彷徨,右手推簾問細詳。
急得門公言不出,口呆目定更心慌。
尚書喝問如何了,真正是,老邁奴才沒主張。
門上重新言一遍,尚書命婦大驚慌。

啊呀,果然如此麼?跌足連呼是怎般。

難道少華坦腹賢,喪於劉府後花園。
雖然火內無屍首,總督親臨豈等閒。
如有一差和二錯,教吾家,青春嬌女怎生安。
正然著急悲傷處,只見那,姑嫂雙攜到院前。
翠袖飄飄微露筍,湘裙搖拽慢移
後隨映雪蘇家女,慢轉迴廊入請安。
一見尚書夫婦狀,驚問今日為甚緣。
孟公見女悲難訴,韓氏觀兒痛莫言。
半晌方才知細底,堂前驚倒眾紅顏。
麗君小姐知其事,頃刻容光不似先。

但見她,此時的光景如何?

雨洗梨花染淚痕,風摧柳葉動愁心。
輕提羅袖斜遮面,淺蹙蛾眉半帶顰。
低歎一聲呼父母,孩兒所料果然真。
奪袍賭射三枝箭,就曉劉家懷恨深。
今果相留園內住,深更舉火就胡行。
雖然火內無屍骨,只恐傳言不是真。
早遣家人前去探,使孩兒,好將主見定三分。
麗君小姐言方訖,低首微微拭淚痕。
映雪在旁聞此語,登時脈脈失三魂
兩腮紅暈微微減,一點芳心怯怯驚。
暗叫一聲奴好苦,這其間,分明難合夢中盟。
少華公子貌如此,豈是青春早喪人?
況我千金才貌美,論來不合守孤燈
莫非得罪冰人處,暗裡分開鸞鳳群。
雖說未曾知實信,恐防端的是凶音。
多應薄命蘇家女,貽累多才皇甫君。
不是姻緣難勉強,自然天意警愚人。
誠知映雪無洪福,何必還思夢裡盟。
雖是這般奴不悔,枕邊立誓有神明。
若然有個長和短,願在香閨過一生。
小姐必然持節操,奴家亦願守清真。
夢中一語如山重,豈肯微身另說人。
但願天意垂憐念,以便英才得復生。
映雪蘇娘思到此,秋波不覺淚珠傾。
心慌猶恐人觀見,偷背紗窗掩淚痕。
飛鳳一聞如此事,驚疑先就罵劉門。
真異事,果奇聞,明見其中有隱情。
賭射宮袍如記恨,自然有意款園亭。
姑夫豈是尋常客,就使他家惡意成。
火內既無屍骨在,必然特地避災星。
公姑且勿心憂慮,早遣家丁探一巡。
皇甫姑夫如有失,章飛鳳,定當打上姓劉門。
孟家好好招佳婿,因甚中途有變更。
明見劉家懷仇恨,深夜放火陷園亭。
姑夫有此非常貌,遇害之憂可放心。
倘蒙天佑能無事,必定重聞報喜音。
兵部夫妻言道是,慌忙立遣孟嘉齡。
快臨督府查根底,得個佳音也放心。
韓氏夫人重囑咐,吉凶須要問分明。
可憐弱妹嬌嬈體,怎受狂風驟雨驚。
倘若傳報言語假,也教合宅免愁心。
翰林著急忙冠帶,立刻乘騎出府門。
兵部夫妻同盼望,愁容滿面意沉沉。
麗君小姐心傷感,和淚相辭返後庭。
映雪跟隨歸繡戶,幽芳閣在綠陰深。
乳娘已向前邊去,小婢榮蘭出外迎。
小姐掀簾移步進,低頭含淚語輕輕。
蘇娘速向前邊去,不用隨奴進閣門。
公子歸來知實信,或凶或吉探分明。
恐防父母相瞞我,托爾前行聽回音。
映雪見言快轉步,麗君入閣自沉吟。
金蓮慢繞羅幃走,玉手輕將寶釧掄。
良久長吁猶淚下,忽然獨語更眉顰。
不言小姐心惆悵,且表青年孟翰林。
走馬問明真實信,欣然回府見雙親。

說話尚書夫婦一見翰林顏色欣然,且有幾分歡喜,慌忙問道:打聽得如何?孟翰林笑道:放心,我已見過妹夫了。果是劉家的奸計。

奎璧相邀去泛舟,黃昏只得暫遲留。
誰知忽地生奸計,托一個,乳母之兒下毒謀。
劉府僕人名進喜,夜間得夢見情由。
戒其慎勿傷天理,如不存心一命休。
老者言完頻囑咐,清風一陣去難留。
當時暗地生疑惑,適遇劉家他事出。
故此暗中通信息,天從人願可追求。
偏偏顧宅逢喪事,夜報凶音要應酬。
母子一同出去了,江進喜,密行私放不遲留。
妹夫即刻逃災難,玄妙禪林暫去投。
進喜立時忙舉火,小春庭,紅光一起竟難收。
家丁不曉人逃避,夜報凶音轉府樓。
皇甫督台親察看,帶回江僕細追求。
方知已出花園內,等至回家始不憂。
厚贈黃金酬進喜,放歸劉府事俱休。
少華妹夫全無恙,報上爹娘可免愁。
翰院言完其內事,合堂中,又驚又喜放眉頭。

話說孟公夫婦一聽此言,真正是喜出望外,一齊以手加額,感謝天恩,個個盡稱恭喜。韓氏夫人笑著說道:都是門上那個奴才不好,險些兒被他驚死!咳,映雪,只你怎麼也嚇得這般模樣?如今放心了,可報與小姐知道。

映雪其時意加安,應聲知道款金蓮。
行當僻靜無人處,雙合春尖謝上天。
不是神明暗保佑,怎能遇救得平安。
慌忙步入幽芳閣,見面慇懃勸玉顏。
小姐抬頭呼映雪,不知公子可曾還?
蘇娘笑說回來了,特到妝前報一番。
言訖說明前後事,麗君小姐面含歡。
長吁說是天垂念,不期果能得萬全。
奎璧這番行此事,倒只怕,後來還要用機關。
明槍易躲從來說,暗箭難防自古言。
但願時時迴避緊,免教復又遇兇頑。
旁邊喜壞蘇娘子,合掌當胸叫上天。
保得姑爺無大事,真該設醮在神前。
我言如此非常貌,哪得花園一火燃。
果遇恩人相報信,今朝無恙又迴旋。
多才小姐心方定,安處香閣不用言。
住表孟家知實信,慢談劉府後回傳。
書中雖是清和月,世上須知歲暮天。
臨窗愛趁朝陽暖,握管愁當夜氣寒。
不知後敘將何續,且看下卷接前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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