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龍飛初御五雲端,天下人心未即安。
奸佞薦賢當玉陛,英雄得志拜金壇。
中營旗影連雲卷,半夜笳聲應水寒。
筆底縱橫窮勝事,頓教踴躍愜閒觀。
仲冬天氣已嚴寒,獵獵西風萬木殘。
一片夕陽籠暮樹,滿階殘葉繞疏簾。
硯池薄薄冰初結,庭院深深雪未翻。
夜撥爐灰還靜坐,曉憐日影趁閒篇。
短昼不堪勤繡作,仍為相續《再生緣》。
前篇曾說尚書府,此際須提劉室言。
奎璧在家心懊悶,愁容滿面不欣然。
恐防講喜遭刑拷,吐出真情一切言。
如若得知吾放火,他家一定奏金鑾。
朝廷法令分明在,就是皇帝卻也難。
暗暗心驚如有失,團團繞走內堂間。
江媽心側其中意,掀著簾櫳看看天。
緊皺眉頭稱不好,已將午錯日光偏。
莫非進喜身遭難,拷問情曲故不還。
公子適才該直講,因何膽小怕開言。
又非真個傷天理,是我孩兒把火燃。
內外家丁殊不少,獨推講喜為何緣。
皇甫大人真貴顯,竟教侯府懼威嚴。
公然帶到衙門去,一定是,細問來由不放寬。
也是進喜該倒運,今朝平白受奇冤。
孩兒若有長和短,破著我,老命殘身拚一番。
乳母江媽埋怨主,旁邊郡主也開言。
果然講喜遭推問,只恐心慌出亂言。
皇甫督台如作對,必然一定奏金鑾。
爹爹縱是為侯爵,只恐君王國法嚴。
不識因何逢此事,花園火起實奇然。
其時奎璧心煩惱,面帶愁容又帶慚。
只見丫髻齊喊叫,亂呼三嫂進哥還。
江媽見說心歡喜,奎璧慌忙向外觀。
進喜入簾呼世子,裝成形狀實堪憐。
帽沿斜扣容顏淡,袍袖低拖氣力單。
扯下手巾佯擦目,說道是,小的該死被牽連。
隨他帶到衙門內,立刻升堂問此端。
我說不知其內事,督台發怒就傳言。
此時夾棍丟前面,頃刻長鞭擺半邊。
嚇得小人心膽碎,已不能,飛回家內免傷殘。
正然著急無良計,巧遇他家公子還。
不識怎生公子去,但聞輕向督台言。
當時脫放回家內,得此殘生也算難。
講喜言完重拭淚,劉奎璧,一重怒氣上眉尖。
登時更已尋常貌,面白唇青體又寒。
暗暗一思心大怒,靴根亂頓咬牙關。
啊唷皇天呀,我劉奎璧好生惱恨!
只固有意報冤仇,故此虛為情意投。
終日相邀尋翠徑,昨朝又請泛蘭舟。
乍欣得了良機會,何意仍為枉費謀。
白送小春庭一座,那冤家,依然性命未曾休。
啊唷,少華呀,爾竟能逃出花園,使我一朝失計!
多應尚未入床幃,进喜先临放火威。
煙起之時他已走,故而無恙得回歸。
多應猜到吾行計,因此飄然獨自回。
如若他家知細底,必須早早再施為。
咳,這叫做畫虎不成反類犬。
如今大事不留停,須要其間加小心。
若不我家先下手,恐防皇甫奏天庭。
既然事已難私罷,只得要,破著侯門拚一拚。
奎璧暗思心內恨,江媽故意就開聲。
他家公子逃回去,看那形容可受驚?
講喜答言真可嘆,衣焦帽破帶灰塵。
虧他逃出花園去,真是重生再世人。
奎璧見言聊解怒,說聲累爾受虛驚。
幸虧留得殘生在,此事無干劉氏門。
進喜相辭忙退下,江媽隨後轉房門。
重新盤問親生子,方曉堂前未受刑。
賞得黃金真可喜,況言他日報深思。
救人一命功千倍,不怕他年少後成。
進喜細言公子語,乳娘私告女千金。
嬌娥見語芳心悅,感念多情皇甫君。
他日成名應不負,此番深幸訂良姻。
從今靜對菱花鏡,這雙眉,何日郎回畫翠痕。
不表佳人劉燕玉,且談奎璧暗沈吟。
夜間安歇夫人室,獨坐窗前睡未成。
燭影搖來紗隱隱,更聲起處夜沈沈。
片心只向邪邊走,百計都從惡內生。
良久起身忙剪蠟,磨濃香墨寫書音。
孤身獨立無良計,竟寫飛書報父親。
如若爹爹能作主,何愁皇甫奏朝廷。
登時主意安排定,舉筆連書草帶真。
不肖孩兒三頓首,稟知嚴父大人聞。
自隨慈母歸鄉土,未敢嬉遊誤此身。
癡長今年交二八,母親煩舅為提婚。
同鄉孟姓為兵部,有女多才喚麗君。
因慕芳名求配合,巧逢又到一媒人。
雲南總督皇甫敬,他是通家交契深。
有子少華年十五,與男原屬往來頻。
督台亦請秦方伯,說合良緣到孟門。
兩處求親難獨許,孟公無奈善調停。
後園廣植垂楊樹,竟將宮袍掛在林。
柳葉金鈎多射中,紅袍一斷披袍行。
兩家賭射三枝箭,得者聯婚孟麗君。
奎璧自思承父訓,臨期豈不要馳名。
季春初四親臨去,約會同臨司馬門。
不肖當場三箭中,少華忿忿反相爭。
彼此未展平生意,難讓君家獨逞能。
他亦果然知妙技,接連三箭斷紅繩。
昂然就做披袍客,上到花亭拜丈人。
蘭谷孟公稱作婿,竟將不肖當旁人。
孩兒一怒歸家內,數日聞傳聘已行。
孟宅但尊皇甫敬,不知更有父親存。
侯門之媳遭人佔,四野相傳作異聞。
不肖枉為侯爵子,閑居故里被欺凌。
今生不娶尚書女,千古流傳落醜名。
就便他年還續配,吾家已是失清聲。
孩兒立願先言定,永守空房不再婚。
如得麗君與我配,方能聊為洗羞形。
不惟上事馳家報,尚有奇情稟父親。
男無怨言更慷慨,不因私意絕朋情。
故而常去邀皇甫,暫解深仇共論心。
偶為泛舟天色晚,留宿園內小春庭。
外家祖母遭終世,隨母同歸顧舅門。
家下無人惟一妹,內堂難管外堂情。
庭中忽地遭回祿,童僕傳齊救火兵。
併力救時方始滅,撥開灰土少屍靈。
伊家人役俱親見,即向衙門報信音。
總督親臨查看過,反疑放火故燒庭。
出言刁滑人難受,行事威嚴意可驚。
獨問家丁江進喜,道其必曉內中情。
立刻帶到衙門去,嚴審情由動大刑。
適值少華回宅內,家僮得命甚伶仃。
放歸進喜雖無事,即日他家要叩閽。
竟說孩兒懷舊恨,火焚庭院亂胡行。
男思獨力難成就,故此飛書報大人。
雖屬虛言何足懼,恐防皇上又為真。
父親京內須留意,莫待伊家先奏聞。
如是叩閽人已到,縱然有勢也難行。
男因一氣將成病,可惜侯門不及人。
一切事情俱稟白,願祈父意早調停。
此書呈閱宜機密,拜請金安細稟明。
寫完重新觀一遍,皺眉自覺也虧心。
回身放在床頭畔,明日加封就發行。
事畢解衣歸寢室,一宵無話又天明。
話說次日,劉奎璧封好書信,即著家人俞二趕路入京。付盤川二十四兩起身寄信。然後復歸顧宅,送過外祖母入殮,與夫人同回。自此亦常皇甫衙中探望,少華推故不見,也就漸漸生疏。
按下劉家寄信言,且談世祖坐金鑾。
自從起手安天下,一統華夷屬大元。
納諫如流真聖主,用賢去佞正朝端。
不期此歲龍歸海,在位悠悠廿五年。
哀詔一傳天下曉,悲聲四起動山川。
合朝孝服趨金闕,金駕靈幡送寢回。
賜立王孫帖木耳,成宗廟號坐江山。
黃金闕下參新主,白玉階前封舊官。
劉氏燕珠為國後,昭陽內院侍龍顏。
加封國丈名劉捷,執堂朝中有大權。
御賜蟒袍和玉帶,恩頒彩緞共金冠。
劉侯拜謝皇恩後,合殿朝臣到府門。
寶馬紛紛來慶賀,朱輪隊隊到相參。
皇親國戚人人敬,大勢高權個個攀。
義婿乾兒齊送禮,侯門日日大開筵。
這番富貴非前比,真是人間第一仙。
正在衙中歡悅處,雲南人到獻書函。
話說劉國丈正在歡喜之時,忽報雲南信到,吩喚入內堂來問話。這劉公共有四房姬妾,內中有一位周淑娘,新近又生一個公子,小名貴哥,方才滿月,又恃寵當家,上下皆叫姨太太,果然過於眾妄。當下劉侯正抱著小孩兒頑耍,早見家人入內叩頭。
劉侯抱子便開言,且起身來不用參。
世子夫人安樂否,有何大事出雲南。
家丁呈上書和信,稟說家中近況安。
國丈便喚俞二退,回身遞過小兒男。
諸姨忙扯金交椅,坐近珠簾拆信觀。
字字行行觀一諞,登時大怒變容顏。
啊唷,氣死我也,豈有此理!
劉家現在作君侯,豈比尋常似下流。
世子求婚還不允,推三阻四也堪差。
射袍既中三枝箭,老匹夫,竟敢狂為作另求。
一女重婚真可笑,爾將劉姓當凡流。
既然不願聯婚眷,何用賭射一事由。
三箭中時仍懊悔,爾分明,有心輕厭我劉侯。
如今是,愛女稱尊居御苑,東床為帝坐龍床。
論來也有三分勢,何懼尚書不中謀。
啊唷,匹夫呀匹夫,爾好生大膽!
既然今日我知聞,爾在雲南靜候之。
如有良機當報恨,少不得,傾家敗產在其時。
麗君不嫁劉奎璧,只算我,年老無才主見遲。
啊唷,皇甫敬呀!
爾仗狂威爵位高,奪人姻眷配兒曹。
朝廷國法今何在,同殿之情一旦消。
聘定麗君猶自可,怎因回祿放奸刁。
你家既欲為仇敵,我處何當作善交。
自此須當為準備,看誰力量見分曉。
劉門做到椒房威,反被他們看不高。
如此胡行真罕見,怪不得,孩兒心下氣難消。
既然有父為侯爵,哪怕冤仇未得報。
不是我,劉捷今朝誇大口,管教個個盡餐刀。
劉侯言訖重觀信,倒卷長須怒氣高。
眾妾心慌齊遠立,周姨進步問根苗。
侯爺呀,為甚事來?請息雷霆之怒。
劉捷聞言怒滿腮,將書遞與女裙釵。
周姨接過書來看,立傍珠簾把眼抬。
三位嬌娃齊走近,香肩斜靠共徘徊。
周姨看過忙封好,走近劉候把口開。
呀,主公呀,
既雲機密怎高呼,若被人知怎奈何。
不但劉門無體面,更如倚勢起風波。
如今郡主初為後,須要當心在帝都。
若有一差和二錯,朝廷怎生論親疏。
侯爺要把仇冤報,也合留神緩緩圖。
走漏風聲非小可,倒只怕,被人傳言起災魔。
據奴愚見非明做,暗用工夫得利多。
國丈聞言心內喜,點頭稱贊女嬌娥。
啊唷,妙呀!此言甚善,就依爾行事便了。
劉侯即刻到書房,寫下回書寄次郎。
歇息兩天仍趕路,家人持信就回鄉。
不言俞二歸家事,且把朝綱表細詳。
只為成宗初御極,朝鮮國內動刀槍。
國王會合偏邦主,百萬雄師似虎狼。
差遣元戎烏必凱,大興兵馬出東洋。
其人武藝多驍勇,兩柄金錘不可當。
十二飛磚藏兩袖,若交鋒,能千百步擊人亡。
異人傳授真靈驗,番帥隨身上戰場。
還有軍師同扶助,卻是個,雲遊道上有妖方。
國王封作軍師職,神武真人法號揚。
暗備隱身符一道,往回無影妙非常。
偏邦小國人人懼,因此添兵與助糧。
戰船大小三千號,跨海相侵元帝邦。
外閫將軍難阻擋,如飛告急奏君王。
成宗天子龍顏駭,會集朝官作善商。
國丈劉候心得計,乘間假意薦忠良。
朝鮮國來侵邊界,應遣能員定遠方。
總督雲南皇甫敬,壯年驍勇卻非常。
此番若遣徵東去,可保平安不致傷。
天子欣然依奏語,立傳聖旨出朝中。
欽差皇甫亭山去,十萬雄兵選力強。
詔拜徵東都元帥,小心前往勿徬徨。
如能殺退朝鮮國,另作恩封返帝邦。
一旨下時誰敢慢,欽差奉詔出朝堂。
不談天使雲南去,且表劉侯作主張。
話說劉國丈一見天子准奏,已差皇甫敬東徵,心內喜之不勝。立刻修書一封寄與山東巡撫彭如澤。這是他的侄婿,以囑其密密留神,暗觀動靜:“今皇甫敬奉旨東徵,該必有敗而無勝。如有告急本章,竟誣其私通外國,隱沒王師,庶可為我報仇雪恨。事成之日,必當保薦高昇。”發書之後,即刻通知兒子不提。且說欽差賫詔,日夜趕程,不消個月之期,已到雲南府內。
提督如飛啓正門,登時冠帶接綸音。
欽差開讀君王詔,香案之前謝聖恩。
皇甫元戎行過禮,就將聖旨供龍亭。
已知國丈劉侯薦,暗有相傷見害心。
定是他兒思報恨,通知其父薦東徵。
這番已拜都元帥,須要留神加小心。
立刻穿堂排酒宴,款留天使飲杯巡。
一班家將知消息,頃刻傳揚內外聞。
公子少華心內駭,卻原來,朝廷拜父去東徵。
劉侯與父非良友,已薦君前必有因。
只恐朝鮮人馬重,一時難破外邦兵。
少華公子雙眉皺,忙入堂中見母親。
只見夫人和小姐,俱皆對坐眉帶顰。
娘娘啓口抬身問,帝命東徵可是真?
公子答言非假事,欽差現在大堂門。
劉侯已薦為元帥,只恐其間別有因。
尹氏夫人心不悅,皺眉連道怎調停。
父親如若徵東去,母子何方置此身。
知道此行凶與吉,朝鮮人馬可能平。
長華小姐蛾眉皺,定是劉家暗用心。
正在內堂煩惱處,亭山宴散裡邊行。
夫人小姐同迎接,皇甫賢臣坐定身。
一皺雙眉長嘆氣,說聲天子命東徵。
下官身受皇恩重,慚愧無由報聖恩。
今既欽差徵外國,自當竭力盡忠心。
所憂不為徵東事,汝等娘兒掛我心。
咳,夫人呀,
小春庭內那根緣,奸計無定實不安。
奎璧通知其父曉,因而薦我下朝鮮。
此番已換新天子,權柄都歸劉府間。
我奉綸音為戰將,存亡兩字未能全。
劉家必有圖謀計,調虎離山假薦賢。
你等娘兒難在此,雲南府,自然還要換新官。
如今之計須歸去,我未行時爾就旋。
今值中秋時候好,新涼無暑路非難。
回歸湖廣荊州府,暫住江陵候我還。
如得凱旋朝聖主,夫妻兒女又團圓。
亭山言語心傷感,尹氏夫人淚已漣。
公子欠身開言道,爹爹在上聽兒言。
既蒙教習兵家法,豈可貪安誤少年。
萬里迢迢兒掛念,不如隨父下朝鮮。
倘然立得微功績,也見微臣報主顏!
無知的幼子,少得多言,誰要你隨吾出戰!
劉家既薦我東徵,定有奸謀在內存。
留你同歸吾尚慮,豈堪隨父立軍功。
母親胞姊非男子,難道能行客路中?
言不三思陡出口,我勸你,好生歸去莫稱雄。
少華公子稱遵教,退步無言面帶紅。
總督使喚諸女婢,速將歷日到堂中。
丫鬟答應忙尋取,獻上忠良皇甫公。
話說皇甫敬奉旨徵東,就在燈前擇定八月初八日先送家眷歸鄉,准於十二日自己起馬。主意已定,府中忙忙地打點行裝。
官衙即日辦行裝,內外人丁慌更忙。
有幾個,跟隨總督東徵去。
有幾個,護送夫人返故鄉。
合府忙忙齊打點,已臨初八甚悲傷。
亭山親命排筵席,餞別婦人轉舊鄉。
至晚堂中開綺席,珍饈百味獻瓊漿。
長華姊弟同安坐,總督抬身舉一觴。
夫人請酒,聽我一言相告。
今因皇命掛徵衣,故送夫人返舊居。
途路風霜宜保重,心懷寬放莫牽衣。
好生照看兒和女,勿令伊們感別離。
我去徵東因國事,今朝難以定歸期。
少華已定尚書女,閨閣嬌兒親慢提。
只恐輕憑媒妁言,致教愛女誤身軀。
萬般且待愚夫返,免得諸般不相宜。
回到故鄉須善守,訓兒教女閉雙扉。
單傳一脈無兄弟,全仗夫人正禮儀。
保得平安吾奏凱,治家之德感賢妻。
老爺言訖長吁氣,難止英雄淚滿衣。
尹氏夫人忙接酒,淚如泉湧玉容低。
啊唷老爺呀,妾身謹當從命,也請一杯。
妾身一自到君門,便與吾夫去遠徵。
血戰三年方得返,由來受盡別離情。
到如今,皇恩浩蕩官名重,子女揚名心緒寧。
自想更無離別事,誰知又做戰徵人。
此番兵下朝鮮國,知道何時返帝京。
妾與孩兒歸故里,老爺此去要當心。
須憐戰將交鋒苦,莫殺降兵造罪深。
但願上天垂保佑,一家骨肉又相親。
夫人說到傷心處,哽咽悲啼淚濺襟。
皇甫亭山容慘淡,飲乾別酒淚淋淋。
夫妻方始同歸座,姊弟呼人把酒斟。
但見那,如花如玉兩英材,手捧金杯步上來。
慘慘淒淒同跪倒,淚垂粉面把言開。
爹爹請飲杯中酒,早滅煙塵奏凱來。
兒等不能隨戰去,自當保母踏塵埃。
邊關重重祈留意,旅次長行勿掛懷。
惟願神明相助力,免教兩地久分開。
無知兒女從今別,父去徵東早早來。
姊弟言來齊痛哭,徵東元帥更傷懷。
接杯扶起男和女,半晌方才把口開。
啊唷孩兒呀,為父今朝掛戰袍,歸期未卜正遙遙。
你們姊弟都年長,養育之恩不可拋。
護送母親歸故里,好生盡孝報劬勞。
嬌兒閉戶勤文武,愛女隨親伴寂寥。
守待父親歸帝闕,合家依舊不相拋。
言完飲盡杯中酒,姊弟含悲謝訓言。
立起身來同入席,侍兒斟酒不辭勞。
夫人哽咽悲聲吐,公子攢眉淚欲拋。
小姐筵前心欲碎,一心悲嘆啓櫻桃。
咳,好生慚愧!
空長痴痴十五年,可憐忠孝未能全。
父親出戰難隨去,不及當年一木蘭。
小姐言完遮粉面,悲聲哽咽淚如泉。
少華公子心悲切,壯志沖天按按冠。
賢姊婦人何足愧,可嗟禺弟尚貪安。
亭山座上長籲氣,點首相呼女共男。
豈不欲,兒們同幹功名事。愁只愁,汝母孤身苦守難。
且待父親征戰返,百凡事件可周全。
歸家靜守田園樂,莫為微名棄膝前。
時世已非前者比,劉門羽翼盡當權。
兒如出仕圖名利,定落奸人圈套間。
囑汝之言須緊記,願則願,一家骨肉再團圓。
長華姊弟齊言語,合席含悲慘慘然。
少華餞行筵席散,黎明方起暫安眠。
行囊箱籠俱先發,只等天明人下船。
偏是別時容易過,早聽得,雞聲三唱正風寒。
夫人小姐齊齊起,梳洗臨窗正翠環。
尹氏良貞冠帶畢,長華早已換裙衫。
丫髯僕婦皆收拾,絳燭高燒五鼓殘。
頃刻內堂排早膳,夫妻兒女各相談。
悲悲切切皆心裂,慘慘淒淒淚盡漣。
用過膳時天已曉,朦矓樹色映珠簾。
孟公親到官衙送,屬下官員候府前。
話說皇甫敬先送家眷回鄉,少華數日前已去辭過岳父岳母。當下孟尚書父子,具禮相送下船。外邊轎馬已備,夫人與公子小姐便作別而行。
夫人痛泣別親夫,何日聞君奉凱歌。
前往朝鮮須保重,妾和兒女望回都。
亭山叮囑惟安守,自有歸期勿念吾。
患難夫妻同苦樂,歸家教子莫荒疏。
夫人應諾流珠淚,姊弟齊齊伏地呼。
就此相辭隨母去,願爹爹,自家保重在前途。
老爺執手頻叮囑,頃刻分離無奈何。
話說尹氏夫人,帶一男一女相別而行,數十人擁護。孟尚書先歸本宅,翰林以屬官,直到下船,方始郎舅作別。
錦帆一掛放官舟,風送旌旗下碧流。
夜住曉行非一日,合家寶眷返荊州。
且言皇甫徵東帥,打發歸鄉萬事休。
退入後堂孤獨坐,英雄懷抱動離愁。
五更時候排兵馬,要下朝鮮不敢留。
話說皇甫公打發寶眷起身之後,便將該管之事交代別官,即日下教場排兵。孟尚書薦到一位總兵,姓衛名煥,字振宗,年方四十二歲。生得面白長須,濃眉朗目。他是韓夫人嫡親表弟,故托孟公薦到麾前,皇甫敬遂收為部將。共選四員副將,一員參謀,十二指揮,三萬兵馬。一到十二黎明,就從雲南起馬。
尚書送別出雲南,屬下官員隊隊連。
好友分離心切切,良民留戀淚潸潸。
十年在任行仁政,一旦提兵下遠邊。
知道初來新總督,可能復似此清官?
脫靴進酒齊悲泣,總兵淒然訓一番。
祭過旗時開兵馬,三聲大炮出滇南。
不言元帥徵東去,且表夫人歸里緣。
一路大船行得快,順風飄蕩送歸帆。
不多兩月臨湖廣,回到江陵舊宅間。
親友踵門來探望,應酬數日始能閒。
夫人執掌家庭事,訓教雙雙女共男。
公子閉門家內坐,芸窗朝夕看書篇。
一枝絳燭燃長夜,滿室香箋寫妙聯。
壯志堂堂人不識,蛟龍暫困未升天。
長華小姐居閨閣,朝夕殷勒伴膝前。
坐臥飢寒頻問候,清幃寂寞每承歡。
深藏繡戶隨慈母,不出蘭堂露玉顏。
靜夜思親悲皓月,窗間覓句寫經年。
但祈天地垂憐念,保佑嚴親奏凱旋。
尹氏夫人情性好,存心守禮治家園。
派開童僕看前戶,不許丫鬟到外邊。
早晚焚香默禱祝,惟求夫主早些還。
一家安樂無余事,住表江陵縣里緣。
再說元戎皇甫敬,提兵一直下朝鮮。
統師竟入山東界,浩浩長行曉夜間。
一道彩旗迎曉日,九重銀戟繞寒煙。
八方盡掛安民榜,寶帳齊傳趕路宣。
六處糧官催食用,五營戰將跨行鞍。
四圍曠闊山林遠,三徑迢遙蔓草寒。
兩匹探騎頻走報,一家元帥下邊關。
雄兵直到登州地,鎮守官員跪馬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