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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恃國丈誣害良臣

詩曰:
龍飛初御五雲端,天下人心未即安。
奸佞薦賢當玉陛,英雄得志拜金壇。
中營旗影連雲卷,半夜聲應水寒。
筆底縱橫窮勝事,頓教踴躍愜閒觀。

仲冬天氣已嚴寒,獵獵西風萬木殘。
一片夕陽籠暮樹,滿階殘葉繞疏簾。
硯池薄薄冰初結,庭院深深雪未翻。
夜撥爐灰還靜坐,曉憐日影趁閒篇。
短昼不堪勤繡作,仍為相續《再生緣》。

前篇曾說尚書府,此際須提劉室言。
奎璧在家心懊悶,愁容滿面不欣然。
恐防講喜遭刑拷,吐出真情一切言。
如若得知吾放火,他家一定奏金鑾
朝廷法令分明在,就是皇帝卻也難。
暗暗心驚如有失,團團繞走內堂間。
江媽心側其中意,掀著簾櫳看看天。
緊皺眉頭稱不好,已將午錯日光偏。
莫非進喜身遭難,拷問情曲故不還。
公子適才該直講,因何膽小怕開言。
又非真個傷天理,是我孩兒把火燃。
內外家丁殊不少,獨推講喜為何緣。
皇甫大人真貴顯,竟教侯府懼威嚴。
公然帶到衙門去,一定是,細問來由不放寬。
也是進喜該倒運,今朝平白受奇冤。
孩兒若有長和短,破著我,老命殘身拚一番。
乳母江媽埋怨主,旁邊郡主也開言。
果然講喜遭推問,只恐心慌出亂言。
皇甫督台如作對,必然一定奏金鑾。
爹爹縱是為侯爵,只恐君王國法嚴。
不識因何逢此事,花園火起實奇然。
其時奎璧心煩惱,面帶愁容又帶慚。
只見丫髻齊喊叫,亂呼三嫂進哥還。
江媽見說心歡喜,奎璧慌忙向外觀。
進喜入簾呼世子,裝成形狀實堪憐。
帽沿斜扣容顏淡,袍袖低拖氣力單。
扯下手巾佯擦目,說道是,小的該死被牽連。
隨他帶到衙門內,立刻升堂問此端。
我說不知其內事,督台發怒就傳言。
此時夾棍丟前面,頃刻長鞭擺半邊。
嚇得小人心膽碎,已不能,飛回家內免傷殘。
正然著急無良計,巧遇他家公子還。
不識怎生公子去,但聞輕向督台言。
當時脫放回家內,得此殘生也算難。
講喜言完重拭淚,劉奎璧,一重怒氣上眉尖。
登時更已尋常貌,面白唇青體又寒。
暗暗一思心大怒,靴根亂頓咬牙關。

啊唷皇天呀,我劉奎璧好生惱恨!

只固有意報冤仇,故此虛為情意投。
終日相邀尋翠徑,昨朝又請泛蘭舟。
乍欣得了良機會,何意仍為枉費謀。
白送小春庭一座,那冤家,依然性命未曾休。

啊唷,少華呀,爾竟能逃出花園,使我一朝失計!

多應尚未入床幃,进喜先临放火威。
煙起之時他已走,故而無恙得回歸。
多應猜到吾行計,因此飄然獨自回。
如若他家知細底,必須早早再施為。

咳,這叫做畫虎不成反類犬

如今大事不留停,須要其間加小心。
若不我家先下手,恐防皇甫奏天庭。
既然事已難私罷,只得要,破著侯門拚一拚。
奎璧暗思心內恨,江媽故意就開聲。
他家公子逃回去,看那形容可受驚?
講喜答言真可嘆,衣焦帽破帶灰塵。
虧他逃出花園去,真是重生再世人。
奎璧見言聊解怒,說聲累爾受虛驚。
幸虧留得殘生在,此事無干劉氏門。
進喜相辭忙退下,江媽隨後轉房門。
重新盤問親生子,方曉堂前未受刑。
賞得黃金真可喜,況言他日報深思。
救人一命功千倍,不怕他年少後成。
進喜細言公子語,乳娘私告女千金。
嬌娥見語芳心悅,感念多情皇甫君。
他日成名應不負,此番深幸訂良姻。
從今靜對菱花鏡,這雙眉,何日郎回畫翠痕
不表佳人劉燕玉,且談奎璧暗沈吟。
夜間安歇夫人室,獨坐窗前睡未成。
燭影搖來紗隱隱,更聲起處夜沈沈。
片心只向邪邊走,百計都從惡內生。
良久起身忙剪蠟,磨濃香墨寫書音。
孤身獨立無良計,竟寫飛書報父親。
如若爹爹能作主,何愁皇甫奏朝廷。
登時主意安排定,舉筆連書草帶真。
不肖孩兒三頓首,稟知嚴父大人聞。
自隨慈母歸鄉土,未敢嬉遊誤此身。
癡長今年交二八,母親煩舅為提婚。
同鄉孟姓為兵部,有女多才喚麗君。
因慕芳名求配合,巧逢又到一媒人。
雲南總督皇甫敬,他是通家交契深。
有子少華年十五,與男原屬往來頻。
督台亦請秦方伯,說合良緣到孟門。
兩處求親難獨許,孟公無奈善調停。
後園廣植垂楊樹,竟將宮袍掛在林。
柳葉金鈎多射中,紅袍一斷披袍行。
兩家賭射三枝箭,得者聯婚孟麗君。
奎璧自思承父訓,臨期豈不要馳名。
季春初四親臨去,約會同臨司馬門。
不肖當場三箭中,少華忿忿反相爭。
彼此未展平生意,難讓君家獨逞能。
他亦果然知妙技,接連三箭斷紅繩。
昂然就做披袍客,上到花亭拜丈人。
蘭谷孟公稱作婿,竟將不肖當旁人。
孩兒一怒歸家內,數日聞傳聘已行。
孟宅但尊皇甫敬,不知更有父親存。
侯門之媳遭人佔,四野相傳作異聞。
不肖枉為侯爵子,閑居故里被欺凌。
今生不娶尚書女,千古流傳落醜名。
就便他年還續配,吾家已是失清聲。
孩兒立願先言定,永守空房不再婚。
如得麗君與我配,方能聊為洗羞形。
不惟上事馳家報,尚有奇情稟父親。
男無怨言更慷慨,不因私意絕朋情。
故而常去邀皇甫,暫解深仇共論心。
偶為泛舟天色晚,留宿園內小春庭。
外家祖母遭終世,隨母同歸顧舅門。
家下無人惟一妹,內堂難管外堂情。
庭中忽地遭回祿,童僕傳齊救火兵。
併力救時方始滅,撥開灰土少屍靈。
伊家人役俱親見,即向衙門報信音。
總督親臨查看過,反疑放火故燒庭。
出言刁滑人難受,行事威嚴意可驚。
獨問家丁江進喜,道其必曉內中情。
立刻帶到衙門去,嚴審情由動大刑。
適值少華回宅內,家僮得命甚伶仃。
放歸進喜雖無事,即日他家要叩閽
竟說孩兒懷舊恨,火焚庭院亂胡行。
男思獨力難成就,故此飛書報大人。
雖屬虛言何足懼,恐防皇上又為真。
父親京內須留意,莫待伊家先奏聞。
如是叩閽人已到,縱然有勢也難行。
男因一氣將成病,可惜侯門不及人。
一切事情俱稟白,願祈父意早調停。
此書呈閱宜機密,拜請金安細稟明。
寫完重新觀一遍,皺眉自覺也虧心。
回身放在床頭畔,明日加封就發行。
事畢解衣歸寢室,一宵無話又天明。

話說次日,劉奎璧封好書信,即著家人俞二趕路入京。付盤川二十四兩起身寄信。然後復歸顧宅,送過外祖母入殮,與夫人同回。自此亦常皇甫衙中探望,少華推故不見,也就漸漸生疏。

按下劉家寄信言,且談世祖坐金鑾。
自從起手安天下,一統華夷屬大元。
納諫如流真聖主,用賢去佞正朝端。
不期此歲龍歸海,在位悠悠廿五年。
哀詔一傳天下曉,悲聲四起動山川。
合朝孝服趨金闕,金駕靈幡送寢回。
賜立王孫帖木耳,成宗廟號坐江山。
黃金闕下參新主,白玉階前封舊官。
劉氏燕珠為國後,昭陽內院侍龍顏。
加封國丈名劉捷,執堂朝中有大權。
御賜蟒袍和玉帶,恩頒彩緞共金冠。
劉侯拜謝皇恩後,合殿朝臣到府門。
寶馬紛紛來慶賀,朱輪隊隊到相參。
皇親國戚人人敬,大勢高權個個攀。
義婿乾兒齊送禮,侯門日日大開筵。
這番富貴非前比,真是人間第一仙。
正在衙中歡悅處,雲南人到獻書函。

話說劉國丈正在歡喜之時,忽報雲南信到,吩喚入內堂來問話。這劉公共有四房姬妾,內中有一位周淑娘,新近又生一個公子,小名貴哥,方才滿月,又恃寵當家,上下皆叫姨太太,果然過於眾妄。當下劉侯正抱著小孩兒頑耍,早見家人入內叩頭。

劉侯抱子便開言,且起身來不用參。
世子夫人安樂否,有何大事出雲南。
家丁呈上書和信,稟說家中近況安。
國丈便喚俞二退,回身遞過小兒男。
諸姨忙扯金交椅,坐近珠簾拆信觀。
字字行行觀一諞,登時大怒變容顏。

啊唷,氣死我也,豈有此理!

劉家現在作君侯,豈比尋常似下流。
世子求婚還不允,推三阻四也堪差。
射袍既中三枝箭,老匹夫,竟敢狂為作另求。
一女重婚真可笑,爾將劉姓當凡流。
既然不願聯婚眷,何用賭射一事由。
三箭中時仍懊悔,爾分明,有心輕厭我劉侯。
如今是,愛女稱尊居御苑,東床為帝坐龍床。
論來也有三分勢,何懼尚書不中謀。

啊唷,匹夫呀匹夫,爾好生大膽!

既然今日我知聞,爾在雲南靜候之。
如有良機當報恨,少不得,傾家敗產在其時。
麗君不嫁劉奎璧,只算我,年老無才主見遲。

啊唷,皇甫敬呀!

爾仗狂威爵位高,奪人姻眷配兒曹。
朝廷國法今何在,同殿之情一旦消。
聘定麗君猶自可,怎因回祿放奸刁。
你家既欲為仇敵,我處何當作善交。
自此須當為準備,看誰力量見分曉。
劉門做到椒房威,反被他們看不高。
如此胡行真罕見,怪不得,孩兒心下氣難消。
既然有父為侯爵,哪怕冤仇未得報。
不是我,劉捷今朝誇大口,管教個個盡餐刀
劉侯言訖重觀信,倒卷長須怒氣高。
眾妾心慌齊遠立,周姨進步問根苗。

侯爺呀,為甚事來?請息雷霆之怒。

劉捷聞言怒滿腮,將書遞與女裙釵。
周姨接過書來看,立傍珠簾把眼抬。
三位嬌娃齊走近,香肩斜靠共徘徊。
周姨看過忙封好,走近劉候把口開。

呀,主公呀,

既雲機密怎高呼,若被人知怎奈何。
不但劉門無體面,更如倚勢起風波。
如今郡主初為後,須要當心在帝都。
若有一差和二錯,朝廷怎生論親疏。
侯爺要把仇冤報,也合留神緩緩圖。
走漏風聲非小可,倒只怕,被人傳言起災魔。
據奴愚見非明做,暗用工夫得利多。
國丈聞言心內喜,點頭稱贊女嬌娥。

啊唷,妙呀!此言甚善,就依爾行事便了。

劉侯即刻到書房,寫下回書寄次郎。
歇息兩天仍趕路,家人持信就回鄉。
不言俞二歸家事,且把朝綱表細詳。
只為成宗初御極,朝鮮國內動刀槍。
國王會合偏邦主,百萬雄師似虎狼。
差遣元戎烏必凱,大興兵馬出東洋
其人武藝多驍勇,兩柄金錘不可當。
十二飛磚藏兩袖,若交鋒,能千百步擊人亡。
異人傳授真靈驗,番帥隨身上戰場。
還有軍師同扶助,卻是個,雲遊道上有妖方。
國王封作軍師職,神武真人法號揚。
暗備隱身符一道,往回無影妙非常。
偏邦小國人人懼,因此添兵與助糧。
戰船大小三千號,跨海相侵元帝邦。
外閫將軍難阻擋,如飛告急奏君王。
成宗天子龍顏駭,會集朝官作善商。
國丈劉候心得計,乘間假意薦忠良。
朝鮮國來侵邊界,應遣能員定遠方。
總督雲南皇甫敬,壯年驍勇卻非常。
此番若遣徵東去,可保平安不致傷。
天子欣然依奏語,立傳聖旨出朝中。
欽差皇甫亭山去,十萬雄兵選力強。
詔拜徵東都元帥,小心前往勿徬徨。
如能殺退朝鮮國,另作恩封返帝邦。
一旨下時誰敢慢,欽差奉詔出朝堂。
不談天使雲南去,且表劉侯作主張。

話說劉國丈一見天子准奏,已差皇甫敬東徵,心內喜之不勝。立刻修書一封寄與山東巡撫彭如澤。這是他的侄婿,以囑其密密留神,暗觀動靜:“今皇甫敬奉旨東徵,該必有敗而無勝。如有告急本章,竟誣其私通外國,隱沒王師,庶可為我報仇雪恨。事成之日,必當保薦高昇。”發書之後,即刻通知兒子不提。且說欽差賫詔,日夜趕程,不消個月之期,已到雲南府內。

提督如飛啓正門,登時冠帶綸音
欽差開讀君王詔,香案之前謝聖恩。
皇甫元戎行過禮,就將聖旨供龍亭。
已知國丈劉侯薦,暗有相傷見害心。
定是他兒思報恨,通知其父薦東徵。
這番已拜都元帥,須要留神加小心。
立刻穿堂排酒宴,款留天使飲杯巡。
一班家將知消息,頃刻傳揚內外聞。
公子少華心內駭,卻原來,朝廷拜父去東徵。
劉侯與父非良友,已薦君前必有因。
只恐朝鮮人馬重,一時難破外邦兵。
少華公子雙眉皺,忙入堂中見母親。
只見夫人和小姐,俱皆對坐眉帶顰。
娘娘啓口抬身問,帝命東徵可是真?
公子答言非假事,欽差現在大堂門。
劉侯已薦為元帥,只恐其間別有因。
尹氏夫人心不悅,皺眉連道怎調停。
父親如若徵東去,母子何方置此身。
知道此行凶與吉,朝鮮人馬可能平。
長華小姐蛾眉皺,定是劉家暗用心。
正在內堂煩惱處,亭山宴散裡邊行。
夫人小姐同迎接,皇甫賢臣坐定身。
一皺雙眉長嘆氣,說聲天子命東徵。
下官身受皇恩重,慚愧無由報聖恩。
今既欽差徵外國,自當竭力盡忠心。
所憂不為徵東事,汝等娘兒掛我心。

咳,夫人呀,

小春庭內那根緣,奸計無定實不安。
奎璧通知其父曉,因而薦我下朝鮮。
此番已換新天子,權柄都歸劉府間。
我奉綸音為戰將,存亡兩字未能全。
劉家必有圖謀計,調虎離山假薦賢。
你等娘兒難在此,雲南府,自然還要換新官。
如今之計須歸去,我未行時爾就旋。
今值中秋時候好,新涼無暑路非難。
回歸湖廣荊州府,暫住江陵候我還。
如得凱旋朝聖主,夫妻兒女又團圓。
亭山言語心傷感,尹氏夫人淚已漣。
公子欠身開言道,爹爹在上聽兒言。
既蒙教習兵家法,豈可貪安誤少年。
萬里迢迢兒掛念,不如隨父下朝鮮。
倘然立得微功績,也見微臣報主顏!

無知的幼子,少得多言,誰要你隨吾出戰!

劉家既薦我東徵,定有奸謀在內存。
留你同歸吾尚慮,豈堪隨父立軍功。
母親胞姊非男子,難道能行客路中?
言不三思陡出口,我勸你,好生歸去莫稱雄。
少華公子稱遵教,退步無言面帶紅。
總督使喚諸女婢,速將歷日到堂中。
丫鬟答應忙尋取,獻上忠良皇甫公。

話說皇甫敬奉旨徵東,就在燈前擇定八月初八日先送家眷歸鄉,准於十二日自己起馬。主意已定,府中忙忙地打點行裝。

官衙即日辦行裝,內外人丁慌更忙。
有幾個,跟隨總督東徵去。
有幾個,護送夫人返故鄉。
合府忙忙齊打點,已臨初八甚悲傷。
亭山親命排筵席,餞別婦人轉舊鄉。
至晚堂中開綺席,珍饈百味獻瓊漿。
長華姊弟同安坐,總督抬身舉一觴。

夫人請酒,聽我一言相告。

今因皇命掛徵衣,故送夫人返舊居。
途路風霜宜保重,心懷寬放莫牽衣
好生照看兒和女,勿令伊們感別離。
我去徵東因國事,今朝難以定歸期。
少華已定尚書女,閨閣嬌兒親慢提。
只恐輕憑媒妁言,致教愛女誤身軀。
萬般且待愚夫返,免得諸般不相宜。
回到故鄉須善守,訓兒教女閉雙扉
單傳一脈無兄弟,全仗夫人正禮儀。
保得平安吾奏凱,治家之德感賢妻。
老爺言訖長吁氣,難止英雄淚滿衣。
尹氏夫人忙接酒,淚如泉湧玉容低。

啊唷老爺呀,妾身謹當從命,也請一杯。

妾身一自到君門,便與吾夫去遠徵。
血戰三年方得返,由來受盡別離情。
到如今,皇恩浩蕩官名重,子女揚名心緒寧。
自想更無離別事,誰知又做戰徵人。
此番兵下朝鮮國,知道何時返帝京。
妾與孩兒歸故里,老爺此去要當心。
須憐戰將交鋒苦,莫殺降兵造罪深。
但願上天垂保佑,一家骨肉又相親。
夫人說到傷心處,哽咽悲啼淚濺襟。
皇甫亭山容慘淡,飲乾別酒淚淋淋。
夫妻方始同歸座,姊弟呼人把酒斟。
但見那,如花如玉兩英材,手捧金杯步上來。
慘慘淒淒同跪倒,淚垂粉面把言開。
爹爹請飲杯中酒,早滅煙塵奏凱來。
兒等不能隨戰去,自當保母踏塵埃。
邊關重重祈留意,旅次長行勿掛懷。
惟願神明相助力,免教兩地久分開。
無知兒女從今別,父去徵東早早來。
姊弟言來齊痛哭,徵東元帥更傷懷。
接杯扶起男和女,半晌方才把口開。

啊唷孩兒呀,為父今朝掛戰袍,歸期未卜正遙遙。

你們姊弟都年長,養育之恩不可拋。
護送母親歸故里,好生盡孝報劬勞。
嬌兒閉戶勤文武,愛女隨親伴寂寥。
守待父親歸帝闕,合家依舊不相拋。
言完飲盡杯中酒,姊弟含悲謝訓言。
立起身來同入席,侍兒斟酒不辭勞。
夫人哽咽悲聲吐,公子攢眉淚欲拋。
小姐筵前心欲碎,一心悲嘆啓櫻桃

咳,好生慚愧!

空長痴痴十五年,可憐忠孝未能全。
父親出戰難隨去,不及當年一木蘭
小姐言完遮粉面,悲聲哽咽淚如泉。
少華公子心悲切,壯志沖天按按冠。
賢姊婦人何足愧,可嗟禺弟尚貪安。
亭山座上長籲氣,點首相呼女共男。
豈不欲,兒們同幹功名事。愁只愁,汝母孤身苦守難。
且待父親征戰返,百凡事件可周全。
歸家靜守田園樂,莫為微名棄膝前
時世已非前者比,劉門羽翼盡當權。
兒如出仕圖名利,定落奸人圈套間。
囑汝之言須緊記,願則願,一家骨肉再團圓。
長華姊弟齊言語,合席含悲慘慘然。
少華餞行筵席散,黎明方起暫安眠。
行囊箱籠俱先發,只等天明人下船。
偏是別時容易過,早聽得,雞聲三唱正風寒。
夫人小姐齊齊起,梳洗臨窗正翠環。
尹氏良貞冠帶畢,長華早已換裙衫。
丫髯僕婦皆收拾,絳燭高燒五鼓殘。
頃刻內堂排早膳,夫妻兒女各相談。
悲悲切切皆心裂,慘慘淒淒淚盡漣。
用過膳時天已曉,朦矓樹色映珠簾。
孟公親到官衙送,屬下官員候府前。

話說皇甫敬先送家眷回鄉,少華數日前已去辭過岳父岳母。當下孟尚書父子,具禮相送下船。外邊轎馬已備,夫人與公子小姐便作別而行。

夫人痛泣別親夫,何日聞君奉凱歌。
前往朝鮮須保重,妾和兒女望回都。
亭山叮囑惟安守,自有歸期勿念吾。
患難夫妻同苦樂,歸家教子莫荒疏。
夫人應諾流珠淚,姊弟齊齊伏地呼。
就此相辭隨母去,願爹爹,自家保重在前途。
老爺執手頻叮囑,頃刻分離無奈何。

話說尹氏夫人,帶一男一女相別而行,數十人擁護。孟尚書先歸本宅,翰林以屬官,直到下船,方始郎舅作別。

錦帆一掛放官舟,風送旌旗下碧流。
夜住曉行非一日,合家寶眷返荊州。
且言皇甫徵東帥,打發歸鄉萬事休。
退入後堂孤獨坐,英雄懷抱動離愁。
五更時候排兵馬,要下朝鮮不敢留。

話說皇甫公打發寶眷起身之後,便將該管之事交代別官,即日下教場排兵。孟尚書薦到一位總兵,姓衛名煥,字振宗,年方四十二歲。生得面白長須,濃眉朗目。他是韓夫人嫡親表弟,故托孟公薦到麾前,皇甫敬遂收為部將。共選四員副將,一員參謀,十二指揮,三萬兵馬。一到十二黎明,就從雲南起馬。

尚書送別出雲南,屬下官員隊隊連。
好友分離心切切,良民留戀淚潸潸。
十年在任行仁政,一旦提兵下遠邊。
知道初來新總督,可能復似此清官?
脫靴進酒齊悲泣,總兵淒然訓一番。
祭過旗時開兵馬,三聲大炮出滇南。
不言元帥徵東去,且表夫人歸里緣。
一路大船行得快,順風飄蕩送歸帆。
不多兩月臨湖廣,回到江陵舊宅間。
親友踵門來探望,應酬數日始能閒。
夫人執掌家庭事,訓教雙雙女共男。
公子閉門家內坐,芸窗朝夕看書篇。
一枝絳燭燃長夜,滿室香箋寫妙聯。
壯志堂堂人不識,蛟龍暫困未升天。
長華小姐居閨閣,朝夕殷勒伴膝前。
坐臥飢寒頻問候,清幃寂寞每承歡。
深藏繡戶隨慈母,不出蘭堂露玉顏。
靜夜思親悲皓月,窗間覓句寫經年。
但祈天地垂憐念,保佑嚴親奏凱旋。
尹氏夫人情性好,存心守禮治家園。
派開童僕看前戶,不許丫鬟到外邊。
早晚焚香默禱祝,惟求夫主早些還。
一家安樂無余事,住表江陵縣里緣。
再說元戎皇甫敬,提兵一直下朝鮮。
統師竟入山東界,浩浩長行曉夜間。
一道彩旗迎曉日,九重銀戟繞寒煙。
八方盡掛安民榜,寶帳齊傳趕路宣。
六處糧官催食用,五營戰將跨行鞍。
四圍曠闊山林遠,三徑迢遙蔓草寒。
兩匹探騎頻走報,一家元帥下邊關。
雄兵直到登州地,鎮守官員跪馬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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